九点前五分钟,一张可平放的护理转运椅停在了水桶中间。
乔纳的母亲要到诊所换敷料。她仍半躺在毯下,护理员推着她,从刚清好的通道进来,队伍却因为有人躲太阳,已经往里偏了半边。两个满桶放在转角,轮椅前轮再也过不去。
林曜放下纸夹,先叫队头的人挪桶。
“马上停了,我还没接满。”男人说。
“水停了还能接。让她先过去。”
他将自己的桌子往墙边推。乔纳扶稳转运椅的靠背,护理员这才推着老人转过弯。老人抬起手,想替儿子拉好歪了的领口,手够不到,又慢慢放回毯子上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乔纳说。
林曜看了两人一眼,转头朝埃文招手,让他站回守点的位置。乔纳跟母亲进诊所的这几分钟,有人替他接住了桌子后面的纸。
三天前,这里只有一张总也填不完的表。现在一个人走开,另一个人真的站了过来。
街角传来最后一轮准备回报。第五处传回消息,楼梯门打不开,住户忙着搬东西,长柜横在门口,负责开门的人过不去。
林曜转头,里德正看着他。
原定这一轮要把六组一起接齐。若让传话的人现在跑过去搬柜子,水点与诊所之间又少了一处回报;若所有人一起等,切换的准备便会跟着一起卡住。
“那一处先挂等待。叫楼下的人守住暗阶,别放人往下走。其余照原顺序。”林曜说,“这边的人不撤。”
口令沿巷传出去。不是所有该亮的地方都能在同一秒亮起来,他得先把手里真正接得住的抓稳。
街头响起最后一次撤服提示。
太阳已经越过屋檐,金色太阳标志却从高楼上慢慢退去。九月八日上午九点,广告屏一块接一块熄灭,诊所廊灯骤暗,水嘴里的水细成一条线,断了。
队头男人赶紧把半桶提开,桶底拖在地面上,发出刺耳的一声。
里德伏在隔离箱前,看过表计,伸手确认位置。
“原供退出。隔离好了!”
林曜举起纸夹:“诊所。”
玛拉在后院应声,机组的轰鸣稳下来。那台他们从霍布斯手里买回的旧机器,罩壳微微发颤,声音穿过窄巷,压住了人群一时的惊慌。
诊所门内亮起白光。
“通了!”有人喊。
几只桶一齐往前,埃文伸手拦住。林曜走到水嘴旁,左掌按住最前面那个桶的边沿,目光却一直落在诊所门口。
冷柜还没完成启动。
腕带显示的只是已接进来的真实状态。昨晚到这个时点,该来的回报已经来过,可今天那一格仍空着。林曜想再看一眼计时,里德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。
“泵等着。”
“继续等。”
诊所门前的姑娘举着手,没有放下。灯已经亮了,药柜却不是灯。不能因为他此刻太想让水出来,就拿昨夜的数字填进今天。
多等了四秒。
六秒。
队头男人攥紧桶把,塑料咯吱一声。林曜按在桶沿的手也开始出汗。
七秒。
门口那只手终于落下。
“冷柜完成!”
比昨夜晚八秒。
“接泵!”
里德转回箱前。片刻后,地面传来低低的震动,水嘴先吐出一股气,水猛地打在桶底,溅湿了林曜的裤脚。
队头男人愣了一下,随即把桶扶正。
“有了。”他低头说,又转身冲后面喊,“有水了!”
声音一下越过几排人。有人笑,有人攥着空桶不肯松,站在最后的贝尔太太听不清,拼命踮起脚看。埃文跑过去,让她看自己手背上溅到的水,她才咧开嘴,抹了抹鼻子。
原有楼梯灯稳住,新加的几组依次回报。
那处被柜子挡住的楼梯仍没亮。林曜等水点完成第一轮交接,让已经从诊所出来的乔纳接桌,自己带埃文赶过去。
两个人正卡在楼门两头,谁都想让对方先退。柜子的主人怕停在外面被当成废物收走,楼上住户怕错过亮灯,一群人争得面红耳赤。
林曜没有伸手去抢柜子,先让那人把自己的名字贴在上面,叫旁边的邻居看着,再请埃文带一头往回退。柜子横着过不了门,斜起来,抽屉先拉出,几个人终于挪进了墙边。
门开了。
守点女人进去核过灯箱,回头喊出状态。埃文站在门外,清清楚楚地接了一声,才传给后面的那个人。
最后一组灯亮起。
楼上一个拄杖的老人低头看见台阶,试探着下了一级,又下一级。经过林曜身边,他没讲什么大话,只伸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胳膊。
“看得见了。”
林曜站着没动,直到老人走过去,才发现掌根疼得厉害。刚才扶柜子时,他又忘了换手。
回到诊所前,护士正在给下一位患者开门。水点的队伍向前移了,乔纳低头写下实际时间,埃文去给贝尔太太圈下午那一轮。里德拿水杯的手停在半空,看着这一切,过了一会儿才喝。
从前那套服务确实走了。他们今天接下来的也只是这几处,并没有谁替家里的冰箱和热水器许下奇迹。可水正在流,药柜仍冷,老人终于能看清脚下。
林曜坐到矮凳上,胸口起伏了好几次,才把笑憋出来。

艾达递给他热饼,另一只手摊开。
“一美元。”
“今天也收?”
“机器都是你们自己的了,还想吃我的白饼?”
他笑着付钱,咬第一口时被烫得抬起头。玛拉在旁边接过下一块,看了他一眼,也咬了一大口。
两个人同时停住,谁都没能说话。
里德的笑声响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。
洗衣房老板经过,把一袋还带潮气的衣服交给顾客,叫对方别再送新的来。林曜朝他招手,他看了看空凳,最后也买块饼坐下。
“外洗车下午两点。”老板说。
“我给你留门口。”
“别叫我又绕后院。”
“这次不绕。”
老板低头咬饼,没有笑,肩膀却终于松下来一点。
吃到一半,诊所冷柜又请求启动。
水流停住了。
刚才还在笑的人下意识抬起头,有人捧着饼站起来。林曜的腿也动了一下,乔纳已经举起纸夹,告诉队伍等诊所这一轮结束。埃文站在窄道口,没四处找他,里德手里的水杯也没放下。
完成回报回来,水重新落进桶里。
没有掌声,前面的人接满,后面的人把下一只桶递过去。这一次,林曜一直坐着,饼里的热气熏到眼前,他忽然看不清水嘴上的反光。
玛拉将一张餐巾推过来,没有问他是不是被烫着了。
他低下头,用纸擦过鼻尖。若母亲现在打来电话,他终于可以说自己找到了一件能做的事。可家里的号码仍未分配,墙皮仍在床头,再多一股水也接不到那边去。
他想家,想得胸口发疼;面前这些笑着、吃着、等下一桶水的人,也第一次让他舍不得把这里仅仅当成逃出去以前的地方。
十一点,撤件车按约进巷。埃文和乔纳交过班,提前清好的道路没有再被桶占回去。队长看过留下的柜体,将属于集团的组件装车,叫司机关尾板。
机组还在他们院里。取水的人不用跟着那辆车走。
下午,里德结清剩余施工工资。鲁本六日已领三十二,今天不再发;埃文四十八,玛拉与里德各八十四,林曜七十二。钱数进手里时,林曜没有再推给公共钱盒。
他付过全天饭钱和床费,剩一百零四。自己的桥、五十五美元实份和今天这笔工资,都留在了自己这边。
腕带保存了本次真实切换记录。那多出来的八秒、曾经等待的支路和完成时刻各在原处。
林曜合起纸夹,抬头看见莫里斯站在巷口。
对方没有带岗位说明,递过来的是三只冷藏箱的整备需求。
“你说做完八号,给我报一单。”他说,“我来听了。”
林曜擦净指尖的油,起身接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