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纳的母亲没有被叫到。
前面的人念完他的名字,便去念下一户。乔纳把行李袋推到脚边,等了一会儿,才撑着椅背站起来。
“还有一个,安妮·霍尔特。跟我一起登记的。”
工作人员翻了两页,在另一张名单上找到了老人。名字后面没有车号,只有一个黄色的小圆点。
“卧式转运,还在安排。”
乔纳低头看自己的凭据。纸上有发车时间、接待点和一张窄床的照片,齐齐整整的。他把它推了回去。
“那先别安排我。”
旧游泳馆里热得发闷。林曜端着一美元买来的面包,刚走到旁边,便看见乔纳从上衣里取出母亲的照片。老人躺在花毯下面,床头放着一只带弯把的水杯。

“她九点吃过饭没有?”林曜问。
“邻居过去了。我只想知道,八号以前有没有她能上的车。”
工作人员没有给出日期。乔纳将照片收回去,坐下时左膝的金属关节轻响了一声。昨天他搬过那么多电池,今天却拿着一张坐车凭据,哪里也去不了。
台前开始播放新安置区的实景。玻璃没有裂,窗外有树,公共厨房的洗手池连着热水。一个女人盯住床边的插座,向丈夫小声说了句什么,两个人都笑了。
艾达坐在林曜身边,拿手背擦着汗。
“那地方真这么好?”她问。
“有些房间是这样。”旁边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女人说,“你的通知若只有抵扣额度,还得等具体地址。”
女人膝上放着一台旧终端,页面已经翻到最后。她指给艾达看另一个家庭拿到的接收确认,先核姓名,再核房间和可带的东西。艾达听完,把自己只有金额的那张收了回去。
台上的安置员请大家安静。一位浅衬衣男人走到屏幕前,接过话筒,没有先念口号,先让工作人员把两辆能坐轮椅的车列出来。
乔纳抬起了头。
“卧位车另排,今天不能拿这两辆充数。”男人说,“已经确认接收的家庭,车和住宿一起走。没确认的,请留下一个能联系到人的号码。”
旁边的女人轻轻推了下眼镜。
林曜问她:“这人是谁?”
“莫里斯,赫利俄斯这边管撤服的人。”
莫里斯开始讲经营设备。集团给符合条件的店户提供回购、搬运和新址设备方案,维修工可申请过渡岗位。新岗位有宿舍,一些能带配偶,薪水表则分工种另谈。
前排有人当场去登记。后排也有人骂,把街毁了再叫人去给他们干活。莫里斯等那人骂完,指向正收拾东西的店户。
“他的租期四号到,东区的铺面今天能交。你们可以不同意这份办法,我不能让他继续等。”
那位店户抱紧孩子,没回头看骂人的人。
林曜望着台前,一时找不到一句能把他拦下来的话。那个房间、那辆车和明天能挣的钱,都是真的。
莫里斯讲到九月八日,眼镜女人举起了手。
“留下来的设施,由谁接替?”
“未迁户仍可以申请。服务合同到期,后续资产安排会另行公布。”
“我问现在有没有接替的人。诊所今天早晨还断过电。”
莫里斯看向她:“维尔女士,这不是第一次解释撤服范围。”
“那就把附件放出来。”
诺娅·维尔合上自己的终端,走到前排,将完整文件交给工作人员。屏幕里白亮的新房间消失了,换成许多细小的设施名。林曜很快看见诊所,后面是取水泵、应急通信和几处义体维护端。
它们有同一个结束日期,接替方那一栏却空着。
会场安静了一会儿,随即有人问,既然泵还在那里,凭什么以后不让用。另一个人说光让用有什么用,前天水阀坏了,也是等公司的维修车。
“现有合同不再负担这些维修。”莫里斯回答。
“那我们自己请人?”林曜站起来。
他手里的面包只剩一小口,油沾在纸上。他将纸收好,才接着说:“设备归街坊的,我们自己找人修、自己买电源,行不行?”
莫里斯看见了他掌根的纱布。
“昨天卖电池的,是你?”
林曜没想到他会知道,停了一下,点头。
“私人设备可以自行处理。集团的线路、租用部件和认证服务,不能因此一并留下。”莫里斯说,“你能修好一盏灯,我相信。谁肯替你保证这六百多人八号以后的水和电?”
几道目光落到林曜身上。乔纳把母亲那张照片往衣袋里按了按。
“我先不保证六百人的插座。”林曜说,“诊所的小柜子、公共取水点、必要的楼梯灯。先查这几处,真能做,再拿钱。”
洗衣房老板从两排椅子后站起来:“查也要钱。我们已经交过多少次钱了?”
“这次你知道钱给谁,也能亲眼看他做。”
林曜把早晨医生给的用电需求摊开。纸不大,四角被他攥皱了。他将医生要留下的那几样设备念出来,让后排也能听清。
一个头戴旧工帽的男人从侧门进来,听了半截,走到纸前。
“取水点不能只查泵。”他说,“旧隔离箱也得开。那箱子是街坊合买的,我留着钥匙。”
玛拉叫他里德,向林曜介绍了这位旧水务工程师。林曜立刻问起地下二号泵室,里德的手在帽檐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去过下面?”
“我有一条从那里来的旧请求。”
里德没有在人群里多问,让他散会后拿给自己看,先俯身在纸上圈出洗衣房后院的位置。
几个真正懂现场的人站到同一张纸前,周围的争吵反而小了。玛拉报出检查工时,里德补上隔离和旧线的事,林曜把自己的协作工钱也列了出来。全部人工八十四美元,耗材最多留十二,一共九十六。
洗衣房老板算了算,仍没有立刻掏钱。
“到时你说还差一样、再差一样,怎么办?”
“查完,你决定还买不买。”林曜说,“这次检查,我拿十二美元工钱,不能拿了就替你答应往后的钱。”
诺娅把纸转向他:“这句也写上。”
她没有替谁出钱,也没宣布哪条路正确,只把莫里斯提供的搬迁资料放在一边,将勘查的范围另写清楚。想走的人照样去登记台,留下的人挪到门边谈。两张桌子都有队伍,谁也没把另一张推走。
最后凑出九十六美元的,是几家还想开门的店。乔纳想加一张钞票,洗衣房老板已经数够了,朝他摆手。林曜请他替自己约好检测台的几个共有人,往后可能还要用到他们。
莫里斯经过门边,看了眼那张勘查单。
“独立维修,需要材料,也需要人。别把其他人安排好的搬迁耽误了。”
“他们的车,我没退。”林曜说。
莫里斯点了一下头,带走过渡岗位的登记册。
吃过两美元的午饭,林曜跟玛拉回店。她要拿仪表,里德在外面等他的那条旧请求。屋里一时没有别人,林曜却没有马上去拿控制桥。
墙上的老电话就在手边。
他花两美元买了通话券,将那串从早晨念到现在的号码按进去。第一遍忘了区号,第二遍补全了,里面仍只有一个女人平平的声音。
号码未分配。
林曜又拨父亲的电话。听筒里的话没有换,他把尾号核了两遍,最后索性请玛拉替自己拨。她按完,将听筒递回来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。
“还是一样。”
林曜没有说谢谢。他握着听筒,忽然想起母亲总把快递地址写得特别详细,写到楼下理发店才停,仿佛不多写那一句,包裹就找不到家。
现在连号码也找不到了。
外头有人搬一只空线盘,木头撞在门框上。他等那阵声音过去,问玛拉能不能帮他拨领事服务。自动语音让他留下姓名、联系方式和情况说明,若没有旅行证件,可先到指定地方登记。
他把地址抄下来,念给玛拉核了一遍。店里的号码获准留下,他也抄在纸底,没有把自己怎样来的编成一段别人好接受的话。
挂断后,他坐着没动。控制桥放在桌角,昨天抱回它的时候,他觉得离家近了一点。今天那一点还在,电话另一头的家却远得摸不着。
玛拉拿好仪表,走到门边才回头。
“里德等着。你要晚一点,我跟他说。”
林曜将通话券压在写好的地址下面,慢慢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
里德站在巷口,读完那条冷链接续请求,又看了一眼署名。他没急着说那是什么,把旧工帽戴好,从钥匙圈里挑出一把很长的钥匙。
“我以为下面早就停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