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,里面没有人出来。
里德将长钥匙从锁孔里抽出,站在楼梯上等空气检测器。林曜扶着墙,膝盖每往下弯一点都发紧,便先停在上面。潮气顺着门缝涌出来,混着陈年纸箱的味道。
“这里以前有班房。”里德说,“夜里泵一响,值班的就从这道门下去。”
他开了换气,等仪器允许进入,才带林曜走下楼梯。玛拉守在上层,提醒他们别为了找一只盒子把自己也关进去。
地下只有半间屋亮着。一排机柜靠在墙边,柜门上的市徽被黑油蹭掉大半,下面另贴了一枚金太阳。旁边的桌子缺条腿,脚底垫了砖,空保温杯倒在地上。
里德扶起杯子,看了眼杯底,没有放回原处,摆到了桌上。
“他用过这个。”
“谁?”林曜问。
“以前一个同事。离岗时,说接替的人第二天就到。”
他打开维护终端,输入旧工号。屏上让他更新工作凭证,他盯着看了几秒,取下帽子,放在杯子旁。
林曜接好自己的控制桥,只将里面那条旧冷链请求调出来。终端上仍是那条请求,末尾的接替栏一直空着。
“这份请求是这里发的。”他说,“我们今天早晨在诊所接到了电,想把结果交给你。”
屋里响了一声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清喉咙。
“报告可以提交。控制访问不可用。”
林曜抬头看了看扬声器,又看里德。里德也在看那只蒙灰的喇叭,没有替它回答。
“你叫烛?”
“本地协作节点,烛。”
“是你自己取的?”
声音停了很久。
“当前名称来源不可确认。”
林曜原本想顺着这个名字多问,终端却已经打开一个空白上传框。他只好坐下,把护士允许带出的柜温和供电记录送过去。患者姓名不在里面,药物明细也不在。
“维护人员凭证不完整。”屏上说。
里德刚伸手去拿工帽,林曜便将早晨六点停电的那段单独选出来。
“这条旧线经过诊所。你今天有没有收到它的断电信号?”
几粒柜灯先后亮起。烛列出自己尚存的本地观测,只有三次变化,夹在长长的空白之间。林曜把它们同冷柜记录摆在一起,请里德核接口编号。时间有出入,断开、临时恢复、退出的顺序却对得上。
“看这一段。是隔壁店的备用电进来,不是原来的供电回来了。”

烛重排了当前状态。
“医疗冷链尚在本地运行。报告来源未完成身份核验。”
后半句依旧留着,报告却没有被退回去。
林曜松开压在桌沿的手。这次他没有求机器假装认识自己,也照样能把一件真做过的事留在这里。他在来源栏敲下姓名,烛念错了尾音,他纠正一次,对方又念了一遍。
“林曜。”
字和声音都留下了。
他把自己画的两点图放到镜头下。诊所、取水点,中间一个旧箱,线画得很粗。林曜问能不能用这些旧东西接替马上要走的服务。
“缺少当前设备状态。”烛回答。
“我们会查。你先告诉我哪些还可能连得上。”
烛没有打开一张全城亮闪闪的图,只给了两条旧线路。里德看见其中一处改线位置,伸手把图放大,低声骂了句谁画的。那条线七年前就绕开了澡堂,旧图却还穿过原来的锅炉房。
“以现场为准。”林曜说。
“可添加勘查报告。”烛答。
他们正要往下看,新的警告挤了上来。机柜温度升高,处理队列准备暂停。玛拉在楼梯口喊他们关掉外接扬声器,风道里的热已经扑到她脸上。
声音停了,文字也慢下来。
里德去上层查供电,林曜留在允许停留的位置,看到柜体侧面那根细线。它通向屋顶的旧太阳能板和小储能组,连一台泵都带不起。烛平时攒够电才醒,醒着也不能让堵住的风道变凉。
玛拉下来看滤件,摘下的外盖一碰,落了半袋黑灰。她没有对着机柜吹气,叫林曜撑住废物袋,清理能安全清理的部分,坏滤件的型号则抄下来,装回外盖。
“能说话,不代表能一直这么说。”她擦了下手,“新滤件得买。”
林曜在纸上记好。屏上的队列正卡在三份旧取水请求,来源都指向澡堂西门。后面那份新线路校核迟迟没轮到。
他问里德澡堂还开不开,得到早就封门的答复,便在键盘上打下:“这几项先取消,查我们刚交的。”
烛没有照做。
“尚未确认服务已完成,或请求已由其他节点接替。”
“地方都封了。”
“封门不代表请求人已经离开。”
林曜的手停在键盘上。他想说只是一时挪到后面,早晨柜子差点没电的人就活在眼前,哪有那么多时间等旧事。里德却已经往上走,叫他先出来透气。
巷外阳光很亮。澡堂西门就在转角,铁皮钉在入口上,原来卖票的小窗却开着。一只蓝桶搁在下面,有个老太太正往桶里放空水瓶,听见脚步,先探头看他们手里。
“今天送水?”她问。
里德认得她。老太太姓贝尔,从前替澡堂收票,后来住进售票间,这一片租户搬了好几轮,她还在。
林曜指指钉死的正门:“上次登记,没把你这间写进去?”
“人来了,在大门上扫一下,说这里停了。”她拍了拍窗框,“我在旁边喊,他还问我是不是回来拿东西。”
屋里有床、有电风扇和半锅已经冷掉的粥。林曜看见窗沿磨出的亮边,忽然想起会场上那块只有黄色圆点的屏幕。乔纳还站在柜台前争,这里的老太太连被叫去争的机会都没有。
她也不是完全没人管。隔壁替她提水的姑娘今天随车去新住处看房,傍晚才回来,早上留的水正好用尽。
里德去叫洗衣房的帮工,借来带小轮子的水桶架。林曜等在窗口,给贝尔太太讲他们正查的取水点,问是否愿意把这间屋和实际情况写进新的维修报告。
老太太听完,只问离这里会不会更远。
“不会。还是洗衣房那里,能不能接住,我们还在查。”
“那就写清,我一直住着。”
等水送到,里德帮她把蓝桶抬过门槛,林曜将桶架放在够得到的位置。老太太拿出两颗糖,分给他们,自己留下空糖纸抹平,说这颜色包种子好认。
回到地下前,林曜把准备取消请求的那页重新打开。
“这三份旧的是谁按的,还不知道。现在有一个人仍住在那里,今天水送到了,往后还需要近处的取水。”
烛接收现场照片和两个人的说明,保留旧记录,将今天的情况加到后面。新线路校核终于开始,先给出一份范围很小的检查次序。
林曜看着那行没有被取消的地址,问:“你原来等的接替节点,后来呢?”
一份值守令从旧目录中展开。
维持居民取水与医疗冷链的最低服务,直至接替节点确认接管。
最下面那一格空着。最早几页有人来签过,后面只有自动回执,再后面连回执也没了。里德看了很久,拿起帽子,却没有戴。
“我们都以为交出去了。”他说。
林曜没应这句。他想起自己醒来的检修点,把楼名输进去,请烛查查。
“不在本节点维护范围。”
“那天有什么东西启动过,你知道吗?”
“当前无法确认。”
他将准备继续问的话咽回去。烛不是藏在整座城里的眼睛,只是在这间潮湿小屋里,守着几根还能传来动静的线。
离开前,终端又亮了一次。
“外部报时长期缺失。请提供当前年份。”
“二〇七三。”林曜说。
里德拿出当天的公开告示给它核,两份来源相符,新的会话标上了临时时间。旧记录里相互打架的日期还在,没有因为他们来过就全部变对。
林曜把糖揣进口袋,问烛明晚能不能再开一次校核窗口。
“视供电与散热状态。”
“我们去买滤件。这里也会有新的运行记录。”
他没说自己从此替它接完所有班。楼上、诊所、那位老太太,连自己的家还没找到,每一件都是真的。他先带走了那两条能查的旧线路。
晚饭和床费一共五美元。林曜付完,口袋里仍有三十九。他把抄下的滤件型号夹进工作纸,把领事地址和家里的号码另放在床头。
他又把包墙皮的纸拆开,掉下来一点白灰,赶紧用指腹拢回去。原来薄薄的一角碰碎了。他找了张厚纸垫好,把它放回床头,才关掉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