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衣房老板把最后两张收件单撕下来,放到了林曜面前。
“名字都在上面。你跟我一起说。”
洗衣机退出机组试验,接回洗衣房原来的供电,水声隔着玻璃传来。再过一夜,这个声音就未必有了。林曜坐在柜台旁,先拿起写着诊所的那张,老板却压住了他的手。
“先打这个。明早要穿工装的人。”
林曜看向纸上的电话号码。今天下午他一直盯着诊所和取水点,眼里最大的难处是药和水。可这袋衣服明早拿不走,袋子的主人也许连新找的工作都去不了。
他照着号码拨过去。
那头的人刚下班,听到烘不干,先骂了一句。老板把电话接过去,说愿意退未完成那部分钱,衣服洗过了,可以今晚来拿,也可以等明早看看。
“我六点的车,你让我怎么等?”
老板没再辩,问清要哪一套,放下电话就去开另一只缸。水没排完,他戴上长手套,把那件深蓝工装从里面拎出来,袖口一滴滴淌水。
林曜去拿衣架,两人将它撑到风口。现在还能用的风扇正转着,风吹在湿布上,有一股旧肥皂的味道。
“能不能借那台新柜?”老板问,“佩里买的。”
“带不动这边的加热。”
“那就只转滚筒。”
玛拉站在门口,听完才进来。她把这台机器的实测数给老板看,连同泵的启动余量一起算,照现在的机组和线路,暂时腾不出一个可以答应顾客的洗涤时段。
老板没看那几行数,盯着她手里的表。
“前两天你们试四小时,我让院子。今天装灯,顾客绕着走。轮到我的机器,我已经听了三回以后再说。”
玛拉将表放低:“这回不是再查一遍就会变好。旧线要换,电源也得另找余量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”老板说,“可我的钱就不见了。”
他将收件单翻到背面,原来写着明天的进货数,已经划去两行。林曜看着那两道深深的墨印,一时说不出话。
外头的灯还在试,转角有人喊亮了。叫声越高,柜台里面越安静。
林曜拿起那张诊所收件单,去找医生。诊所若继续开门,布草就不能只指望老板用手洗。医生听完,核了一遍现有干净用布的数量,当场打给东边一家仍在营业的洗涤点。
对方肯接,明日下午才能第一批交回,往返另找车。
医生刚要报自己诊所的名字,林曜伸手示意等一下。
“这里的老板负责收拣和送回,能不能继续由他接这项?价钱你们当面谈。”
医生看了他一会儿,没答应白多付一笔,将电话递给刚跟进来的洗衣房老板,让他直接问交接和分拣要求。
老板接过电话,原先攥得发白的手慢慢松了。他熟悉每种布的处理要求,问得比林曜细得多,对方说到混装,他立刻打断,叫那边先把不能一起洗的类别说清。
最后谈成一趟,诊所付外洗和运输,另付老板实际收拣、清点与归还的工钱。第一批先做完,看结果再决定下次。
“机器没转,至少这个还归我做。”老板挂断电话。
“我没有替你报价。”林曜说。
“我听见了。你替我报,多半又算少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老板先收起那张单,脸色仍不好看,却不再把纸死死按在掌下。
普通住户的衣服没这么快找到去处。有的愿自己拿走,有的坚持退款。林曜和老板一通通打完,剩下一户始终没人接,便把号码圈好,明天继续找。
最难接的一通来自一家刚搬到外区的人。女人问,既然这边以后连衣服都洗不成,他们为什么还在说已经有了自己的机器。
林曜听着,望向后院。前天自己拍着机罩说不还的时候,何尝没觉得那声音能让所有人都轻松一点。
“那台先供药柜和水,洗衣的电还没有。”他回答。
“那你早说清。”
电话放下,老板没有替他辩解,翻出原来写着恢复营业的纸,将日期擦掉。林曜去拿另一张,老板却说不用,就在这一张改。
“来过的人认得它。换张干净的,他们以为我从没答应过。”
橡皮擦出一团灰。林曜扶住纸角,让老板在旧日期下方写停收新件,两个人一起把它贴回门上。外面的灯照得很清楚,谁来都能看见那处改过的痕迹。
九点多,最后两缸排完水。
那件工装的主人赶到,试着摸袖口,仍有些潮。他原本想再骂,见老板另外找了件干净外套给他暂穿,才将嘴闭上。他拿走自己的衣服,留下借外套的号码,没有说以后再也不来。
老板送他到门外,回来时,玛拉与里德已在后院等着。
原给洗涤试验备下的一段完好线材和保护件,需要改到新的短路由,才能避开那处旧接续,将明早的最低服务留住。它们是这次施工共同买的,老板知道,可那段线原本就放在自己机器旁,看着仍像有人从他眼前拿走了最后一点盼头。
“改完,别说我这边从来没排进去过。”他说。
林曜将候选洗涤的位置留在图上,只在旁边写下暂停和实测原因。
“换线、补电源的报价回来,我先给你看。要不要往下花这笔,由你决定。”
“我那一百二十呢?”
“还在机组里。谁也没从你的名字后面擦掉。”
老板走到机组旁,看了一眼罩壳。他留在院里的东西如今仍然有自己一份,却不能替所有想留的东西争到明天。他将柜门钥匙递给里德,自己去晾最后一篮衣服。
玛拉开始拆接,林曜带埃文把沿路的空箱挪走。右掌不能硬撑,他便用肩侧扶住轻箱,叫人来抬重的。牵引线卡在旧槽的一处弯里,里德换了角度,仍拉不动,准备再拆一块外盖。
林曜蹲下看了看,在外面将松弛的绳送回去一点。卡住的地方终于露出边,里德用工具挑开,线头落到地上。

“这回没把自己也塞进去。”玛拉说。
他想起第一天那只压下来的机械手,下意识摸了摸锁骨,笑意淡下去。那里还疼,提醒他不是什么东西都该靠自己拼命往外拽。
“还得留着明天喊人。”他说。
十点半,新的路由试过了。
诊所还走原供,机组仅在隔开的试验安排中运行。里德守箱,玛拉查末端,埃文把临时更换的位置告诉每一位守点人,要求对方指给他看。他没有只问一句记住没有。
最后一轮,最远处的灯迟迟没有回话。
林曜沿巷走过去,发现守点的女人正扶邻居过一段湿滑的台阶,纸夹压在脚边。她看见林曜,先说人没摔,自己马上回来。
“你忙这边,谁替你报?”林曜问。
女人看向楼上,叫丈夫下来。男人披着外套,连鞋也没穿好,先听她重复位置和状态,再站到灯旁。
林曜没有催。明天会有人取水、有人看病、有人在路上摔了东西,谁都不可能变成一颗永远留在原位的螺钉。他让两人再交一次,这回女人离开以后,灯的回话仍然从巷口传了回来。
午夜,里德把最终安排交给接班的人。
林曜去地下送一份本地运行结果。烛接收了洗涤退出、新短路由和实际完成的记录,没有替被划掉的那项变出另一路电。终端里那张三端图依旧很小,刚刚吵过的顾客、湿工装和外洗车,全在图的外面。
“洗衣房还在。”林曜忽然说。
“当前洗涤设备未纳入运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是怕以后只看这张图,就把他忘了。”
他把后续询价放回自己的工作夹,没有要求烛替自己记住一句含糊的愧疚。
回来时,老板正收起柜台上最后一袋衣服。那件借出去的外套挂的位置空着,旁边夹了一张手写号码。
林曜朝他点了点头。
今晚的饭和床已付过,加上早午两餐,全天八美元,他还剩四十。钱袋放在枕边,包墙皮的厚纸也仍在那里。他躺下之前,只再看了一眼九月八日的日期。
外面有人接班,脚步停在后院,没有来敲他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