弗兰克先给妻子打了电话,才来找林曜。
“我今晚走。”
林曜手里的试供记录还没收进夹子,听完,先朝那辆车看了一眼。车门开着,后排一张座椅已经放倒,给两个人的行李留了地方。
“明天我想请你带两个人。”他说,“旧仓那边认识这类控制器的,你最熟。”
弗兰克摇头:“明早在新站报到。”
“工钱我们照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工人答得太平静,林曜反而不知道接什么。九月一日帮几个电池主人挣回货款的事,还没过去多久,今天弗兰克又在水点替他给人解释,他一直觉得这个人会留下。
可弗兰克从来没有答应过。
“那边的房间,你看过?”林曜问。
“她今天过去看的。有自己的小灶,浴室在走廊另一头。”弗兰克停了停,“我们上个住处,两个人住了二十三年,厨房窗缝一直漏水。每年说修,每年叫我们等。”
他拿出妻子拍的照片。房间比广告上的小,没有阳台,窗下却能放得下一张两个人并排坐的桌子。桌子上什么都没有,看着竟有一种已经安稳下来的样子。
林曜将目光移开。
“你走了,检测台呢?”
“我那份先留。另三个人愿意继续接活,怎么收费,你们再谈。这个不能因为我去了东边,就变成公司的东西。”
弗兰克拍了拍手里的窄木匣。
“这里的是我的,得带。”
匣里装着老式校验头、几只特殊转接器和多年积下来的短表。林曜知道以后碰上相近的旧件,再不能隔着半个仓库喊一声弗兰克就让人过来。
真正被带走的,比一双搬货的手多得多。
莫里斯从车旁走来,没有避开他们。
“岗位说明他看过了。旧欠薪另行追索,不拿新工资相抵,配偶在过渡期也不用另找工作才能住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找他的?”林曜问。
“熟练工一直在找。今天看过你们的试供,我请用工那边把他的面谈提前了。”
林曜抬起头。莫里斯承认得很干脆,不觉得有什么要藏。
“你们缺这种人,接收站也缺。那边已经有设备和预算,我不能因为这里刚开始,就让人继续空着等。”
“我们不是空着。”
“你们今天做成了。我看见了。”莫里斯望了眼后院,“也正因为做成了,我才来谈整支维护组。”
这句话比一句贬低更难驳回。莫里斯不是不相信他们能做事,他愿意给真正能做事的人一个位置,只是那个位置在他的项目里面。
弗兰克妻子从巷里过来,怀里抱着一只小行李箱,手上另拿两双旧拖鞋。她看见几个人站着,以为还在谈价,把鞋并到一只手里,朝丈夫问能不能先装东西。
弗兰克赶紧过去接箱。
林曜帮他们拉住车门。鞋底一双磨得偏,一双新些,女人用纸隔好,放进椅子下面,没有因为要住新房就丢下。

“到地方给里德回个话。”林曜说。
弗兰克握住他的左手,没碰右掌的伤。
“你别一个人硬学所有东西。下午那几个,能教会的先教。”
车开走了。林曜站了一会儿,手里的记录被晚风吹得哗哗响,才想起自己还没夹好。
后院里,里德正在擦机组边上的水迹。林曜告诉他弗兰克明天不来,老工程师沉默片刻,把轮换表拿下来,划去那个名字,留出一整段空白。
“有人顶吗?”
“今晚问。”里德说。
玛拉已经在给同行打电话。她先问能否来带一次操作,再问费用,接连两通都没约上。一个人也要搬家,另一个刚签了过渡站整周的班。
第三通接通时,霍布斯的来电挤进来。
机具行老板要他们明早准时归还机组,不接受再续一天。
“你昨天说九百也卖。”林曜接过终端,“我们买呢?”
“现在还有储能柜和灯组。要买,就把这一批谈完。我已经有整批报价,明天下午收款清场。”
林曜问东西是不是已经卖了。霍布斯说还没签合同,报价也不是定金,但有人愿意一车全拉走,自己就不会为了每天六十美元再留着这堆货。他月底要搬店,房东按天收空场费,散卖剩下什么,都还得再花一遍运输钱。
“哪家的报价?”
“赫利俄斯。接收站要补备用。他们的车正好从这里运其他设备,顺路带走。”
林曜望向刚开远的车尾灯。那辆车不是来只带走弗兰克的。
他把终端递给里德,走到机组前,用手扶住罩壳。机器已经停了,掌下还有余温。下午那些水、灯和笑声都靠它实实在在转过,明早九点,它就得回到别人的院子。
玛拉挂了电话,问他是不是还打算找另一台租。
“找。能找到就多一条路。”林曜说,“这台,也得买。”
“你有九百?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就先问愿意买的人,别自己答应。”
她说完,将工具包放下,去诊所看弟弟的转诊回话。
林曜拿出佩里的名片。
储能柜,四百八十。佩里买过电池,昨天又修好充电架,不就是为了不把所有办法都押在一份新套装上?霍布斯想卖完,佩里想拆开买,这两件事原本就不是死对头。
他拨过去,先问对方那笔预算还在不在,没有开口便说帮我救街。
佩里听完,叫他别急着代自己订:“我得看柜子的测试结果,也得确认充电端。你让霍布斯把资料发来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你从中收钱吗?”
林曜停了一下:“要是替你们谈成整批、把交割和运输排好,我会收一笔协调工钱。金额谈清,大家都知道。”
“那就摆明。别在设备价里偷偷添。”
电话结束,林曜反倒觉得脚下踏实了些。他今天白白跑去请佩里出钱,对方不会因为感激三十六美元的修理就替他掏几百;把彼此真正要的说出来,事情才有得谈。
鲁思也接了电话。她第一句问买来的电池是否出了问题,听说不是,才松口气。夜市新址的摊位照明要各人准备,她问那组灯能不能分给相邻四个摊位,支架有没有,坏件算不算一起卖。
林曜把问题逐一记下,没急着报保证。
最后一通打给霍布斯。
“明天中午给你一个能付钱、能全拉走的报价。”
霍布斯在那头笑了一声:“上午刚来送机的人说,你们连一天的钱都是凑的。”
“那一天已经付了。”林曜说,“买这批,我会把买的人一起带来。”
“下午五点。过点我不留车,也不留货。你们的机组先照时还,买卖没成以前,别继续用。”
“明白。”
林曜挂断,才发现里德一直站在旁边。老工程师没有问他哪来的把握,只将机组已做过的试供记录分出一份,放到新的资料夹里。
“这份明天带着。租过不等于买过,也别让他们说我们什么都没试。”
两人坐在后院,将必须接替的工作拆开。弗兰克带走了专用仪表,下一次复杂校验得另找持工具的人;日常守点、念号和照顺序退出,却可以从留下的人里教。乔纳报过自己能来的时间,另外两位工人也各有半天。
院门快关时,弗兰克打来电话报平安。听说他们准备买机,他沉默片刻,在那头问了妻子一句,又告诉乔纳,给自己也留二十五美元的份。转账到了乔纳的终端,旧工人将收到的提示转给林曜看。
“明天买不成,原数退。”林曜接过电话,先把话说在前面。
“买成了也不许说,我出这二十五就得回来替你守机。”弗兰克说。
“知道。你明早先去报到。”
电话挂断,林曜望着那一小笔钱,心里堵着的地方松了些。弗兰克去了别处,不是连这里每个人都得一并放弃。他也不能拿这二十五,又给那只已经上车的木匣拴一道绳。
空格还在,没被林曜一个人的名字塞满。
晚饭两美元,床费三美元。他回到维修站时,连同当天早午饭,八美元已经花掉,口袋里还剩七十一。这个数足够他离开后找几天落脚处,也足够让他在明天那张桌上真正拿出自己的一份。
林曜把钱收好,没有马上躺下。他找出一张干净纸,先写“买下来”,又在下面写诊所、水点和照明。
写到谁负责时,他停了一下,抬头看门外。
街口又有一束车灯转过去,让他想起早先接走弗兰克的那辆车。他心里仍有一点不甘,却已经知道,明天要争的不能只是把那个人叫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