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来看试供的人,带来的不是掌声,是插头。
有人抱着电锅,有人拖来一只装满肉的小冻柜。林曜刚把“下午一点至五点”写到告示板上,身后便排了四个人,问自己的东西插在哪里。
他将笔放下,领他们绕到机组旁,指给他们看三条已经接好的支路。
“今天先供诊所、水点和那处楼梯。你们这些,还没查过。”
抱电锅的男人脸沉下来:“我昨天也出钱了。”
“你出的检查费,昨天已经查完。要是还想试锅,先把功率留下,今天这轮不能临时添。”
男人看了一眼告示,又看看自己锅里泡着的豆子,抱着走了。林曜目送他出门,刚才写字的兴头淡了一点,却没有把那三条线再擦掉重画。
九月四日,离撤服还有四天。
三百二十美元昨夜凑齐,霍布斯的机组上午送到。它不算新,隔音罩有几处凹痕,拖杆上的出租牌却亮得很。里德接过钥匙,和送货的人绕机检查时,林曜已经把佩里、鲁思以及诊所负责人都叫到了现场。
这笔钱凑得并不安静。诊所拿出八十,洗衣房六十,艾达从进料钱里挤出二十;其余一百六十,由四家还没停业的铺子分担。医生把八十交出来时,先问玛拉今天若试不成,备用药柜还能不能照常运行。玛拉让她看过退出的办法,她才松手。
艾达却是为另一件事不高兴。林曜拿着需求单去找她,嘴上还说尽力就行,她当即把钱收回来,让他说清楚到底需要多少。
“我要是只给一块,你也说谢谢,然后再少吃一顿?”
“二十。”他重新说。
“这才像来谈事。”
此刻她在院门边卖饼,油锅一响,就把来问试供的人推给林曜。她没把钱交出去以后再交出一整天的生意。几家店在同一张纸上签了名字,哪家的钱都没因此变成另一家的零钱。
佩里绕着机组看了一圈:“卖不卖?”
送货人指向牌子背面的价签,九百美元。
“老板说过,现况出售。今天是租,明早九点还。”
林曜记住了那个数字,没有伸手去摸。
玛拉也带来一只控制桥,比他的外壳薄些。她昨晚从旧件铺买的,二十四美元,配线另从自己的现成工具里选。她将采购单收回包里,把桥安在诊所端;林曜那只留在应急箱旁,传水泵与照明的请求。
他看着两个小盒子,笑道:“这回能互相说话了。”
“先让它们说对。”玛拉蹲下来接线。
地下的滤件已经换好。里德给屋顶储能做过检查,烛能在约定窗口里连续工作,不再说着说着就得睡过去。新支路的检查、昨天半小时的运行以及各端负责人的选择,都送到了它能读的本地终端。
烛给出先后次序,玛拉在地面拿测试负载核,里德守住隔离与保护。林曜来回跑的是人的位置:护士要换班,水点谁接手,楼梯门不能被一车旧家具挡住。
有个男人肯守下午,却说四点半一定要去接女儿。林曜在他名字后面停下笔,原本想请他再多忍半小时,最后转身去找另一个人。
他们花钱买的四小时,总不能偷偷从谁的家里再拿半小时。
一点整,原供与试供分开,玛拉启动机组。
声音比林曜想的低沉。后院的玻璃微微发颤,诊所处置灯先亮,紧接着是冷柜。等柜子报出完成,水泵开始运转,楼梯拐角的一盏小灯也稳定下来。
一位抱着洗衣篮的女人正下楼,走到过去容易踩空的地方,脚尖停了停,看清下一阶,才继续往下。
林曜站在下面,目光跟着她那一步,忽然觉得自己胸口也亮了一下。
第二轮,冷柜重新启动,泵自动等候。完成信号回来,林曜确认过当前允许的余量,水才再次接上。烛把这一段留在公共终端里,等待和完成一处不漏。
弗兰克过来看了会儿,指着水点那根时断时续的回报线,问林曜记的是请求还是实际起动。林曜把两栏都翻给他看,他才点头,把被风掀起来的那页压回去。旁边围着几个旧仓工人,别人问起两栏有什么区别,他拿今天的满桶和空桶打了个比方,几个人一下便听懂了。林曜看在眼里,想着明天得把这样的人正式请进来。
到第三轮,林曜原本要喊的那句停泵没有出口。
他握着计时器,看泵安静下来,看柜子的曲线升起,又看水流恢复。楼梯灯始终没有暗,护士也没再跑出门问什么时候好。
鲁思端着纸杯走过来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“笑什么?”
“少喊一句。”
“那你还笑得挺划算。”
她从街口带来两只炸面团,留一只给他。林曜接过来,想立刻咬,外面又有人问能不能替家里接冰箱,他只好先拿纸包好。
来看的人渐渐多起来。有人拍照,有人算自家的用电,更多的人只在水嘴下面伸手,摸过那股流动的凉水才离开。
洗衣房老板穿过人群,给几位顾客解释机器仍用旧供电,没算进今天的试送。说到第三个人,他烦了,回头叫林曜替自己在图上写大。
林曜照写。纸上空着的地方仍然很多,他看见了,却没有因此觉得亮起的三处小得不值一提。
下午三点,一路状态迟迟不回。

泵停着,冷柜照常工作,后面几个桶碰得乱响。林曜没有拿上一轮的时长顶上去,先叫里德到箱旁。连接头被往来的人碰松了,玛拉重新固定,完成状态回来,泵这才继续。
排队的人起先抱怨,看见没把两边一起拖停,反而有人点了头。
“坏在这儿,就只等这儿。”佩里说,“比一熄全熄强。”
林曜转头看他。佩里已经在问玛拉,这种老接口还有哪些能保留,自己以后买储能柜,能不能把充电架和作业灯分开用。
另两位商户也凑过去。那边谈的已经不是今天救不救急,而是哪些钱可以不必再交给新套装。
莫里斯就是这时候到的。
他的鞋没有踏进水迹,先沿墙走到后院,看出租牌,再看现场轮换的人。林曜注意到他在弗兰克身边停了一会儿,随后才朝自己走来。
“比我想的快。”莫里斯说。
林曜指向水点:“还没到五点。”
“我可以等。”
莫里斯果真没有打断试供。他去诊所问过用电情况,又同洗衣房老板谈了新址设备,老板听完,说自己还要想。他没有催,临走前给出一个确切号码,让对方想好了直接联系。
林曜看见这种耐心,反而比听到一句嘲讽更不舒服。莫里斯知道人会为哪些东西动心,也拿得出那些东西。
五点,四小时结束。
最后一轮水接完,诊所退回原供,里德依次退出支路。林曜将各端结果收齐,眼前那三条一直分开的短线,终于被保存进同一份安排。
有限三端排程,可用。
他试着重新打开,今天那些等待、退出和完成仍在。诊所、水点、楼梯,只有这一小片,下一轮可以沿已有条件继续用。
林曜把视线移开,又忍不住看了第二次。
玛拉已经在算当天工时,问他还领不领钱。他赶紧走过去,拿到自己的二十四美元。两位技师各自收钱,燃料和材料也已支付,滤件留在地下,桥仍归各自的主人。
试供停了,他们今天挣来的东西却都在。
莫里斯等人群散开,才把一份过渡维护计划拿出来。
“你们可以做得更快。设备、场地、材料供应,我这边都有。把这一组纳入项目,按班给钱,采购不用你挨家去筹。”
他没有只朝林曜说,也看着玛拉和里德。
玛拉先问诊所还能留多久。莫里斯说过渡项目优先保障已确定的新接收点,炉灯街不能因此恢复旧合同。
“我们的病人还在这里。”里德说。
“所以才需要转运。”
两人都没有再退一步。林曜低头看那张计划,发现上面的机器和岗位足够让他们立刻省掉一半奔波,可所有箭头都朝外,最后没有一条回到这间后院。
“给我一份。”他说。
莫里斯递给他,没有催着签。
“明天仍要租设备,就尽早定。撤运期的空机不多,几处接收站也在补储备。”
他走后,林曜将计划放到工钱旁,既没揉掉,也没拿它盖住今天的记录。
街口,一辆干净的接人车停了下来。
弗兰克站在车门边,手里提着那只装校验头的窄木匣。莫里斯回身替他打开住房说明,风把纸角翻起来,露出配偶随住的那一行。
林曜还没来得及把二十四美元收好,就看见弗兰克取出了家里的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