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机械手已经伸到了林曜脸前。
三根金属指头夹住下巴,将他的脸扳向白光。林曜抬手去挡,手背砰地撞上透明舱盖。头顶的女声说了句什么,机械手忽然往下一沉,坚硬的腕节抵住锁骨,还在向前推。
他被压回薄垫里,喉咙发紧。
“停!”
女声继续说话。手臂根部响起一串齿轮打滑的咔咔声,腕节又压低半寸。林曜用脚蹬住舱盖,右膝撞上内侧横梁,疼得眼前一黑。盖子纹丝不动,他的肩膀却已经退无可退。
橙色小灯在耳侧闪。他偏过头,灯下画着一只往外拉的手,后面几行英文挤在视野里,忽然变成中文。
“紧急机械释放。先卸除受压负荷,再拉动。”
他没空想这些字是怎么回事,左手探向灯下的小柄,拼命一扯。拉不动。
机械臂又响了。
林曜将左脚踩到舱壁斜面,右手托住压下来的腕节,腰背同时往上顶。喉咙里挤出一声短叫,小柄终于松开,钢索在头顶猛地绷响。腕节弹回一截,夹着下巴的指头散了。
他顾不上吸气,用肩撞开已经解锁的盖子,抓住外沿往外翻。右掌擦过裂开的饰条,热辣辣地疼。落地时右膝一软,他跪倒在地,连着咳了好几声。
舱里的机械手垂下来,擦着薄垫晃了两下。那根弹断的细簧落在他刚才躺着的位置。
林曜爬远半步,才低头看手。掌根划开一道口子,血正往腕上流。他用衣摆压住,另一只手摸过脖子和锁骨,那里疼,但还能喘气。
黑短袖左肩烧了个洞,裤子是昨天那条,手背的浅痣也在。他想起实验楼里的警报,想起自己折回去拉那个落后的同学。白光之后,便是这只压向喉咙的手。
他扶着空舱站起来。屋里十几座同样的设备,多半已经拆空。墙角堆着发黄的轮椅坐垫,出口箭头下面挂了块停用牌。
左腕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灰白色带子。他伸手抠它,眼前浮出一行字。
“基础语义辅助已启动。”
“你是什么?”
字迹淡去。林曜转动手腕,字一直朝着他的眼睛,舱盖上却照不出半点光。他又问了一遍,仍没回答,便先去推门。
热风带着烤面包味扑进来。一条半透明的鲸鱼从楼顶游过,尾鳍扫穿碎窗,后面露出沿光轨升起的载客舱。远处玻璃塔群通体明亮,美国国旗的蓝色投影挂在楼间,租房广告正报着他熟悉、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货币。

脚下的街却在搬家。家具扎成一捆捆,门口有人举着终端,朝一辆装满杂物的车追过去。
林曜转身。入口残缺的牌子被译成“灰湾市炉灯街辅助检修点”。街对面的蓝柱子亮着求助图案,他忍着膝痛过去,按下通话键。
机器要服务号。他说自己叫林曜,十九岁,从龙国来,想联系家里。掌纹扫过,又换成脸,姓名栏始终空着。好不容易翻到外线页面,他报出家里的号码,才念完,屏幕便请他绑定付款方式。
林曜摸遍口袋,只摸出半张纸巾。
他还想找免费通话,屏幕忽然切走,金色太阳占满了蓝柱子。一个男人开始宣读通知,旁边滚动着日期。
2073年9月1日。
林曜的指尖停在屏边。
他盯住年份,回头去找别人。一个老人正拿同样的日期给司机看,争自己订的车为什么还没到。司机朝路边一指,让他先把床垫搬下来。
没有人觉得数字出了错。
通知继续往下滚:赫利俄斯城市资产集团,将于九月八日上午九点撤回灰湾西侧指定区域的公共微电网、水泵运维及应急通信服务。七日撤服公告,今天上午九点生效。
林曜抬头看街钟,九点整。
他扶住柱子,脑子里先冒出来的,竟是妈妈昨天说过的话。电话没接就发个消息,别让她一直等。
领口有什么扎着皮肤。他伸手取下,是一片白墙皮,边缘烧黄了。实验楼走廊也是这种墙。他捏着它站了一会儿,将墙皮放进裤袋,又把家里的号码从头默念了一遍。
旁边传来一声响,灰色货箱被推上车。
“六块。你再等,它也不会自己长出一个充电器。”
一个穿棕马甲的男人站在早餐摊前,手里夹着六张一美元纸币。摊主灰发贴耳,蓝围裙上沾着面粉,正抱紧一块旧电池。灯倒在她脚边,灯罩磕掉了一角。
另一个穿制服的人将黑色盒子装进回收架,留下一截封好的接口。
“电池是您的。租用的管理器已经收回。”他说完,提架子上了印着金太阳的车。
摊主看着断开的接口,手臂慢慢放低。
“我前年花了一百四十九。”
“那你前年就该卖给我。”收购商把纸币搭在摊沿,“艾达,我收回去也得拆。这个灯昨天就不亮。”
林曜看向地上的灯。旧电池侧面的维护小屏还亮着,红色图案旁边有两行缩写。他只认出其中一个词,保护。
“它以前亮过?”
艾达抬眼,看见他的伤手:“你先离电池远点。”
“我想看看灯。修得好,你给我工钱。”
收购商将钱往前一推:“小伙子,先问她肯等多久。”
艾达没接钱。林曜便指着灯线说,给他五分钟,没弄好再卖。她拿一块干净餐巾塞给他,让他按着掌根,另一只手关掉照明输出。维护口的小灯还亮着。
“线能动。电池壳别拆。”
摊车底下有个灰色检修座,艾达说是买电池时配的。林曜按接口的缺口接好,翻过底面,看见“炉灯街检修站,外接位03”的旧贴纸。他左腕贴上检修座,腕带骤然发热,几行字在眼前展开。
主权铸造系统。
下面亮起的部分很小,只有当前接上的电池,别处一片灰。艾达正盯着外面的货车,对那些字毫无反应。
“局部故障识别已启用。”
林曜心跳快了两下,低头去看。昨天两次开灯的记录被排到一起:电流先断续跳动,随后输出保护;电压始终没有跌到耗尽的位置。
“停灯原因:接线异常。待查位置。”
他顺着旧线摸过去,在灯座背后找到一处黑糊糊的接头。胶带已经脆了,轻轻一碰,里面半截铜丝便跟着晃。
“你摇这里,它是不是闪过?”
“前天还闪。”
“那先换线。”
艾达翻出买灯时留的备用线。林曜将旧线取下来,伤口碰到灯罩,疼得吸气。他索性用膝盖夹住灯脚,让艾达扶住插头,自己用左手按紧卡扣。
“你是修灯,还是灯修你?”她问。
“今天它先动的手。”
艾达没听懂。他朝烧破的肩头指了指,又觉得解释起来太长,便请她打开照明输出。
收购商已经朝车尾走了两步。自检条一格格爬过去,林曜盯着那点绿光,突然很怕它最后还是变红。他放在腿侧的右手蜷起来,餐巾渗出一块血色。
灯亮了。
暖光落在摊车底下,照出一圈细小的面包屑。艾达把手伸进光里,翻过掌心,随即一把抽走摊沿那六美元,追上去塞回收购商手中。
“不卖了。”
对方看了眼灯,没有接着劝,只把钱收了回去。
艾达将电池推回车底,从钱匣抽出十二美元给林曜。
“线是我的。这算你的。”
林曜摸着纸币,头一次觉得这条街有东西能被他攥住。他将钱折好,放进装墙皮的口袋。艾达又给他水和一个压扁的鸡蛋三明治,叫他坐着吃。
他才咬了一口,旁边仓门里响起拖车的倒车蜂鸣。一排旧电池躺在托盘上,外壳全画着白色叉号。穿绿背心的工人把一张报价单拍回收购商胸前。
“十八块,一百零八?我们合伙买的时候,你也在场。”
“现在管理器要走,检测台又测不出好货。我整批拉走,运费也省了。”
“好东西让你挑完了。”
收购商指向自己车旁的灰箱:“那箱是向公司买的,早付了钱。你们这堆要卖才上车。乔纳,五点最后一车走,过点我不会回来接。”
乔纳的左膝是一只金属关节,外壳擦得很亮。他将报价塞进口袋,没答应,继续招呼人卸下一张检测台。
林曜端着水过去。敞着的灰箱里有几只巴掌大的扁盒,其中一只带着短短的配线,面板旁刻着“控制桥”。接头的形状,他在刚才那台检修座上见过。
“这个能做什么?”
收购商接完一个电话,回身看他:“旧设备接独立检修器,传请求,传状态。想要?”
“多少钱?”
“连线二十。”
林曜摸到口袋里的十二块。收购商已经弯腰扣箱盖,他便问能不能看一眼接口。对方把盒子举起来晃了一下,又放回箱底。
砖楼入口就在仓库另一侧。林曜隔着半条街,看见自己推开的门正慢慢合上。那座舱把他从什么地方接了进来,里面可能还留着记录,可他连靠近记录的工具都没有。
“灯能亮一回,不代表你会检测电池。”收购商扣紧箱子,“这一堆得挨个看。我拿回去,也要花钱雇人。”
他说着,让司机先给东边的买家回话:明天那十二块可用件,交货时间不变。
林曜低头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。十八块电池,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,每块都只值六美元。刚才艾达那块,也只值六美元。
他把水瓶放到检测台边,叫住乔纳。
“这些还归你们?”
乔纳点头:“四个人凑钱买的。弗兰克他们下午两点半过来,谈拢才能动。”
“他们来了,给我两小时。我替你们找肯按好电池付钱的人。”
收购商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林曜也看着他,又看了一眼那只刚封好的灰箱。
“先别装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