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本去了外环。
电话是他自己打来的。九月七日早上六点四十,林曜刚洗过脸,听筒里满是货车发动的声响。那边愿意给两天临班,他要先做完。
“后天下午能回。”他说。
“钱结清了?”林曜问。
鲁本愣了一下:“昨天你们结的,还能跑?”
“我说外环。别又让人拖着。”
“做完当天给。”
林曜嗯了一声,挂掉电话。墙上那一格昨晚已经空着,他却仍盼着今早能再填回去。院里的活刚有点样子,别人多出几美元,就能把熟手叫走。明天缺人的那几格,还得自己想办法补。
玛拉在门后整理工具,听见电话,没问他要不要追价。
“把早饭吃完。”她说,“一会儿该轮到你教人了。”
今天新加的六组照明要分处试送。旧仓另一名工人只肯守上午,下午去搬自己的家。林曜将已经付过的施工项一一划掉,留下当日确认的守点名单,请每个人先去认位置。
埃文拿了两张纸,走到门外,又退回来。
“那个三号,到底是从这里数,还是从街角数?”
林曜低头一看,自己昨晚写的三号在图上,里德贴在灯箱上的三号却是旧编号。两人指的是不同地方。
他没让埃文硬记,拿出粗笔,在新安排里写成红门楼梯、洗衣房转角、售票间外道。旧编号留在技术记录里,给守点的人看一眼便能找到的地方,才写在第一行。
门外一个抱孙子的女人接过纸,抬头问是不是自己晾毯子的那处。
“对。”
“那你早这么说。”
几个人笑起来,纷纷散开。林曜将笔帽扣上,也笑了一下。前两天自己觉得把数字排整齐,便叫安排好了。真正拿着这张纸站到街上的人,要找的是一扇熟悉的门。
里德先核新的照明支路,玛拉去诊所,约好十点回来。她在伊恩床前多停了一会儿,弟弟想换一只不会碰到绷带的杯盖。林曜接到她的消息,把需要她在场的测试往后移,先让里德带人走通道,没有把这十几分钟填成谁误了大事。
埃文站在水点,试着接第一轮报信。
“诊所先停了没有?”里德问。
“说准备好了。”
“我问的是停了没有。”
埃文翻纸,脸慢慢红了。他听见准备好三个字,就以为后面全都算在里面。林曜本来站在边上,手已经伸出去,想将纸接回来自己做,碰到纸角又停下。
“再问。”他说。
埃文跑到巷口,问清诊所仍用原供,只是人员就位,回来将刚才那行划掉。里德一直没动开关,等他重新报完,才接着往下走。
第二轮,埃文说得比第一次慢。林曜听着,想起弗兰克教人的时候,总让对方亲手做一遍,不在旁边替他把每句都说完。
十点半,玛拉回来。她看过修改后的顺序,让两名技师之间留够走路时间,随后开始组合测试。

诊所、水点和原有楼梯那三处仍走验证过的安排,新加的六组由各自守点人按实际回报接上。楼上女人领着孙子看灯亮起,孩子伸手要去碰,先被她一把拉到身后。
埃文朝下一处传话,声音清楚了许多。
林曜退到院门外,没再抢着接那只纸夹。
就在这时,维修站门边的联络终端响了,是莫里斯的项目联络员。八号以后有一批旧冷藏箱需要整备,问他们做完切换,能否过来看范围。不是用工通知,已经列了三只箱子的型号和原管理器退回日期。
林曜看了两遍,才发现自己笑了。
他走到玛拉旁边,把屏幕给她看。她正在等一段测量结束,没抬头,让他先问客户交付到什么程度,别听见三只箱子就答应包好。
林曜去了门边,问完,记下九号上午的勘看时间。他没有借机把后院的机器、玛拉的整星期或烛的工作一起报过去。自己手里确实能做的事,终于开始被另一个有预算的人看见。
回来时,取水点突然传来争执。
模拟停泵期间,一个男人顺手摸向启动键,说只是试试。埃文没有让他碰,男人便问他才来两天,懂什么。
林曜脚下一快,差点过去替他挡住。埃文却将自己的椅子移到开关前,指向一直站着的里德。
“现在等诊所完成。你要问,我替你叫他。手先拿开。”
男人悻悻收回手。林曜停在三步外,让埃文继续报完这一轮,才走过去。
“刚才听清了?”
“听清了。别叫我跑去诊所,又让我守着他的手就行。”
林曜将传话和守点分给两个人,没有让埃文一句能做,变成两处都离不了他。
到第三轮,林曜故意退到街外,只留自己能被找到的位置。埃文回头找过他一次,看见他没过来,低头把要问的两句重新念给里德。
门边一位住户追出来,问什么时候能给自家接电。林曜让对方先说设备,看见是一只煮粥的小锅,心里软了一下。老人说牙口不好,凉饭实在咽不下。
他带人去问艾达,能否在开灶时有偿代热一小锅。艾达先看分量,再说几点来取,没有把自己的炉子答应成整街的厨房。老人捧着锅回去,刚吃了两口饭的埃文也从水点探头喊他。
“这轮好了!”
林曜望向巷里,灯亮着,表有人记,里德正在向下一人交代。他才离开这么一会儿,原来连另一件小事也能办完。
中午,几个人轮着吃饭。林曜的膝盖隐隐发酸,坐到门口,把右腿伸直。掌心的伤口已不再渗血,捏小物件仍会疼。玛拉让他别在别人刚学会的时候,又跳起来抢活,他听着有点窘,索性坐稳了。
饭吃完,纸上多了两轮清楚的回报。
他翻到最末一格,有一句埃文写的话:第三处不清楚,重新问过。
那格没有被写成顺利。林曜看着,心里反而踏实。
下午四点,终于轮到洗衣房。
老板自己将一台低负荷机器腾出来,里面放的是准备报废的旧布。他在旁边守了一整天,听他们叫号、看别人灯亮,到这时才把钥匙递给玛拉。
“洗一次给我看。”
试送开始,滚筒缓缓转动。
玻璃门外立刻挤了两名顾客,其中一位敲敲门,问明天能不能照旧送。老板先没有答,看着机器转过一圈,脸上的皱纹松开了。
林曜也跟着往前一步。要是这一路能留下,刚才那些空着的位置便又少一块。
玛拉的表响了。
她没有等响第二声,立即让洗涤退出。滚筒停住,一角湿布贴在玻璃上,慢慢往下滑。
“怎么了?”老板问。
里德到了进线处,手电照向旧接续。新件完好,旁边的护套却热得不对。玛拉等它冷下,重新量一遍,将两次结果摆到一起。
诊所和水点的组合没逼出这个毛病,加上洗涤以后,旧接续那一截承受不住。不能因为滚筒已经转过一圈,便算明天也能接着转。
“换。”老板说,“买新的。”
里德报出规格。埃文的上午班已结束,林曜当场打了两个供货电话,一家只有短件,一家得到后天。
林曜接过第三个号码,亲自问能否今天自提。回答从听筒里清清楚楚地传来:现货不在灰湾。
老板看着他,刚才松开的眉重新拧紧。
“灯都亮过了,轮到我,偏偏缺这一截。”
林曜张了张口,没有把他们今天多不容易再讲一遍。
玻璃门外那位顾客还等着。老板回头,看见她怀里的一袋衣服,站了片刻,转身去开门。
“今晚的我还能洗。”他说。
林曜跟着走过去,没有留在亮着的灯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