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本要八美元一小时。
他把两只厚手套放到桌上,先等林曜回答,没有坐。上午挪柜子的两名仓工里,他干得最多,到了真正要谈价的时候,也开得最直。
“外环装卸临班就是这个数。”他说。
“这里有四小时的活。”林曜把那一行划给他看,“搬料、布置通道、扶线盘。电箱里面的你不碰。”
鲁本低头看完,坐下了。
洗衣房老板端着杯子,听到三十二,眉梢动了动。还没等他开口,玛拉便将自己的工时放到旁边。她这三天能做的时间已经圈好,八十四美元,里德也是八十四。
“八号以后另算。”她说。
林曜点头,最后写自己的七十二。采购、协调和切换带班都在里面,不再按给谁跑了几条腿来领钱。
诺娅坐在桌边,将原购机记录收进另一只封套。这回只谈施工和开机,九百美元的机组已经在院里,谁也不必再为了它掏一次钱。

接点一百六十,线路和保护一百二十,燃料一百六十,人工三百二十。里德早晨核过卖方的现货和运到价,总数七百六十,没有把还没找到的便宜算进去。
“燃料能用到哪天?”医生问。
“这两天施工试验,再加八号到十四号的最低运行,按现在的负载留。”里德说,“要多接设备,先重算。”
医生拿出两百四十,放到桌上。她不是来给一场壮举鼓掌的,诊所已经不接受集团的整批药品转出方案,眼前这笔钱,就是她为接下来还能开门作的选择。
洗衣房老板出了一百八十。
林曜看向他,对方将杯子重重搁下:“原来的一百二十还是我的份。这笔是施工。洗涤那条线,别连试都没试就给我擦掉。”
“在里面。”林曜让他看图,“先测一台。不能保证合上就能洗。”
老板抿着嘴,把钱推了过去。
其余几家把约好的款送来:艾达六十,四家铺子两百,几户住户合八十。上午已经按报价问清了愿不愿意,钱按各自确认的数放上桌,洗衣房老板又核了一遍自己那一行。诺娅核完数,将保管人的名字写在最上面。
钱齐了,林曜先去确认现货,让卖方按时送来。
鲁本起身要走,他叫住对方,问能不能带一个年轻人分拣。鲁本笑了一声:“我带人也得算时间。”
“算在这四小时里,少搬的一段我另找。教他认包装和摆放,明天不用你还来替我们找。”
“谁?”
林曜指向门边。一个瘦高青年抱着空纸箱站在那里,早晨帮诊所跑过两趟,不肯把自己的名字填进整天待命的格里。
“埃文。”青年自己说,“今天能留到四点,明天上午和夜里各一段,八号开机那阵也能来。”
他以前在小仓库做发货联络,货少以后,老板先砍了他那一班。让他动维修仪表,他摇头;让他核包装、叫人和记录交接时间,他把箱子放下,直接拿走了桌边的笔。
林曜将三天能来的时间分开圈好,一共十二小时,四美元一小时。
三十二加四十八,正好是人工里给两名协作工留下的八十。几个人各自看过时间,签下名字。林曜在这支施工组的委托方一栏落笔,写完,又抬头数了一遍眼前的人。
不是谁受了他的帮助便站到这里。人是他用一件说得清的活、一份肯付的钱请来的。
散桌以后,埃文没走,等别人出了门,才问林曜这十二小时是不是一定有。
“写进去的有。”
“我上个地方也说有。后来车没来,叫我自己等。等到晚上,说今天没发货,就不给算。”
林曜看向他手里那只空箱。箱角被攥得发软,原来刚才对方一直不肯填整天,怕的并非单纯吃亏。他把到场时间指给埃文看,告诉他等待若是这份活要求的,就算这份活。
“那我明天先不接另一家的零班了。”埃文说。
林曜听见这句,手里的纸忽然重了些。纸上定下的这十二个小时,已经让另一个人推掉了别处的活。他从保管人那里另取了一份,交给埃文带走,不能只有墙上才看得见这个承诺。
第一车材料午后送到。
鲁本抬住线盘的一头,示意埃文拿车过来。埃文将标签翻向外,按箱单叫号,没往林曜手里塞。他叫到保护件时,里德应了一声;叫到诊所那箱,玛拉从门边接走。
林曜站在中间,忽然空出两只手。
才空了几秒,洗衣房老板就把楼梯照明图拿过来。原来的一处之外,新加六组,位置都在必经的楼梯和通道。老板家后门不在其中,他问能否顺便挂一盏。
“那边已经能走前门。”林曜说。
“我夜里抱衣服绕两道弯,你替我抱?”
林曜沿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巷里有一道低门槛,白天看不出,夜里抱着东西确实容易踩空。他没有立刻把公用的第六组改过去,跟老板走了一遍,最后在原有通道灯的支架上调整了朝向。
光照得过来,远处楼梯的最后一级却暗了。
他又调回去。
老板看见了,站在那级台阶下没说话。林曜转头问艾达原来修好的那盏灯是否仍用自己的电池,得到肯定,便想起鲁思还有独立灯组。
“我替你问一只小灯的租价。你觉得值,再借。”
“先把价问来。”
事情没有凭一次转灯罩就两全,老板也没因为自己出了钱便拿走那级台阶的光。林曜将私用照明记在另纸上,不让这个问题挤进已经买好的六组里。
下午,新的接点就位。里德和玛拉各查一端,林曜带埃文去看传话的位置。这里不能靠吼得响,街口的吊车只要发动,诊所门前说话便听不清。
埃文拿着纸夹,站到拐角:“我举起来,你看得见吗?”
“看得见。”
“那你站回你刚才那个位置。”
林曜退了几步,一辆送货车挡住了两人。他皱起眉,埃文却已经挪到墙上的黄线旁,重新举起纸夹。
“这里不让停车。只要前门还开着,我就在。”
林曜走回来,将黄线描宽一点。队长要的两个守路名字也定了:埃文守前段,乔纳接后段,照看母亲的时间留开。两点四十分,林曜把名单送到撤运队长手上。谁都不需要为今天签过一行字,从此把整天交出来。
傍晚,鲁本的四小时做完。他擦净手,来领三十二美元。里德核过已完部分,从保管款里付清,林曜把凭条交过去。
鲁本看了一眼,问:“明天还有?”
“有,但得另排。今天说好的四小时到这里。”
“外环明天早班缺人,十块一小时。”
林曜握着剩下的纸,心里一沉。刚带熟半天的人,明天便有地方肯多付四分之一。他很想把那个数追上去,朝公共钱盒看了一眼,最终问鲁本后天下午有没有空。
“先别替我留。”鲁本说,“我今晚问完,回你。”
他说完便走,没有将厚手套放回桌上。
埃文已经按时离开,收好的纸箱靠在墙边。林曜将明天那张安排铺在箱顶,把鲁本原本可能来的几格一一空出来。重物已到位,明天缺的不是另一个能扛的人,而是愿意照顺序接住每一句回话的人。
埃文临走前圈过两行,说这些能做,另有一处不会。林曜将那一处留给里德,没把空出来的地方全填上年轻人的名字。
天黑前,材料用量与三天安排核定。林曜付过晚饭和床费,连同白天两餐,自己的八美元花掉,余四十八仍在钱袋里。七百六十从没经过这个袋子。
他将明天的表挂到墙上,鲁本那一格仍空着。埃文的名字在旁边,写得端正,比上午大了一圈。
林曜看了一会儿,伸手将纸的四角都压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