吊车开进巷子的时候,林曜的早饭还没吃完。
他端着粥追到洗衣房门口,先看见里德的帽子。老工程师站在取水柜前,挡住一名拿红贴纸的工人。吊臂已经抬起来,铁钩悬在半空,缓慢转着圈。
“今天只撤备用件。”里德说。
工人将清单翻过来:“这座底盘,全在这一项里。”
九月六日,早上七点。通知上九点才开始的撤件作业,车提前到了。队长想赶在另一条路封闭前装完,洗衣房后巷便成了最顺手的进出道。
林曜把碗搁到窗台上,绕过吊车,看见两道围挡恰好封住诊所后门。里面有个护士正推着小车等,车上装着换下的布袋。她喊了两声,发动机的声音太大,没人回头。
他先请司机别落支腿,叫队长过来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
队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皱起眉,挥手让人挪开半扇围挡。护士把小车推出来,车轮压过地上的电缆,险些歪倒。林曜扶住车沿,右掌被震得发麻,赶紧换了左手。
“半扇不够。”他说,“人还得回来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车停哪儿?”队长指向巷口,“前街在拆棚,另一头一地私人物件。我们今天四处装货,不能全等着你。”
取水柜那边又吵起来。有人看见红贴纸,跑进后院,张口便喊他们要把昨天买的机组拖走。洗衣房老板从楼上下来,衬衣扣子错了一个,手里已经抓了根拖把。
“机组没在他的单上。”林曜说。
他把老板拉到柜旁,拿清单给他看。新买的机组停在院里,设备号清楚,连收据都还带着霍布斯的印。共同隔离箱也有自己的旧购单。麻烦是外面这座取水柜:集团后加的计量组件和原来的公共柜体,共用一块底盘,撤件单把它们写成了一件。
老板放下拖把,转身去翻旧单子,嘴里还在骂:“一早上让人把心都提起来。”
诺娅赶来时,林曜已经请工人掀开侧面挡片。那半截铸号藏在下面,里德蹲着照,工人抄,两个人报出的尾数终于一致。
“这个柜原来就有。”里德说,“你们加进来的那块板,才是后来那一项。”
队长不肯只听他说,将照片和两份号一起发回资产部门。得到答复以前,他不让人拆柜,也不答应就此留下。
等回话的工夫,林曜从吊车前走到巷尾,推开一扇落灰的栅门。旧饮料店门前堆着三只空柜,柜后接着一条废弃卸货道,路不宽,却比诊所门口直。
“走这里能吊吗?”
司机下来量了距离,又看头顶,说柜子移开、前头那截篷架收起,可以从外侧下支腿。诊所这一边仍得留警戒距离,吊着东西时不许过人。
“多久一趟?”林曜问。
“真装起来,不会整天悬着。”
林曜借来里德的旧终端,照着店门上的号码给店主打电话。对方一听有人要动柜子,先问是不是准备连房子也拆了。他将镜头朝向门牌和三只旧柜,让店主看清只是挪回店内,最后拿到了钥匙。
钥匙由邻居送来,串着一只掉了眼睛的塑料兔子。林曜开门时,锁芯卡住,他用力一转,兔子的耳朵先弯了。
“往上托。”电话里的人说,“这门比你年纪还大,别光拧。”
他托起门把,锁终于开了。
两名留下的仓工推来手车,里德在外头领司机看地面。林曜负责清出柜子进门的位置,发现里面还有几箱玻璃瓶。他问过店主,将玻璃瓶一箱箱移到墙根,腾出柜子进门的位置。
第二只柜子过门槛时,洗衣房老板也伸手托了一把。拖把靠在门外,再没人去拿。
莫里斯的车停在街口,来的不是空手。他将另一处工地的放车时间给队长看,让已经退出的备用柜先装,不能因这里有争议便整队停着。
吊车重新响起来。
林曜等第一个货柜落稳,才拿着改过的图去找他。
“八号九点切换。靠诊所和水点的这部分,十一点以后再动。其他的今天从那边走。”
莫里斯看过新画的入口:“你们腾出来的?”
“店主同意了。吊装时有人守,轮椅从诊所前门走,后门只等空钩落地再放行。”
“十一点以后,你能保证让车进来?”
林曜听见背后有人说应该等整条街都稳定了再让。他没跟着点头。再晚,另一头的施工队就要封路,车绕行的费用又得有人承担。
“能。我们的线走墙边,试完不堆在车道上。八号十点半先清场。”
“如果九点没接起来呢?”莫里斯问。
林曜看向诊所。护士已把小车推回去,刚才那两袋布还留在门内,等下午有人来接。
“备用药柜会继续顶,取水用昨晚备好的水。我们的人留下排查,撤件仍按谈好的范围做。”他说,“我不拿你一车货给自己加时。”
莫里斯重新看了他一眼。
这回给出的不是一句相信我们,而是失败以后仍能执行的办法。林曜说完,心里并不好受。后天真接不起来,没人会因为今天的安排写得漂亮,就替他们把水倒进桶里。
资产部门的回话到了。柜体与主回路留待原移交手续核验,误并入的部分从本次清单剔出;集团新加组件按核清的范围退出。
红贴纸被揭下,卷在工人手里。
莫里斯让队长把改期部分发给各班组,自己核过另一头的车辆时段,才把同一份安排交给里德。
“十一点。”他说。
“记住了。”林曜回答。
围挡往外移时,乔纳正陪母亲的护理员经过。他没有让人推着母亲来试,只借来诊所一辆空轮椅,在转角慢慢推了一次。后轮卡住了支架,队长抿着嘴,又让工人向外挪。
林曜站到轮椅后面,帮着转过最后那一下。
车能进去,人也能出来。纸上的那一条细路,这时才真有了宽度。
忙到九点,粥凉得凝在碗里。林曜端起来,刚吃两口,队长从旁边经过,问八号守路的人是谁,别等车来了又四处找。
“找我。”
“你不在呢?”
他停了一下,看向正给工人递号的乔纳。
“今天下午三点前,我给你两个名字和轮班时间。”
队长这才走了。林曜将最后一口粥吃完,碗搁到窗台上,低头去看那只塑料兔子。它的一只耳朵被他拧弯,还好没断。他用指头慢慢捋直,连钥匙还给邻居。
饮料店主又打来电话,确认柜子没损坏,问门锁上没有。林曜将关好的门拍给他看,顺口问后间还租不租。
“做什么?”
“以后放工具,接点活。今天先问问。”
“到时候带你的活来谈。”店主说。
电话挂断,林曜将号码抄进夹页,把终端还给里德。前街的吊臂越过屋顶,一只空柜稳稳落上货车。保留下来的水点就在车旁,贝尔太太站在队尾,盯着出水的龙头,一直等到轮到自己才松开桶把。

林曜回到后院,里德正将新的施工安排压在机组上。
“路给你了。”老工程师说,“接下来得有人干。”
林曜拉开椅子,拿起笔。
“把要用的人叫来。今天谈工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