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曜买了两份热饭,走到诊所门口,又停下来数了数钱。
两份四美元,晚上的床还要三美元。他刚把钞票抽出来,玛拉从里间出来,先接过其中一份,递还他两块。
“别把今天都算成你请。”
“买多了。”
“你那边也多拿一把勺子?”
她从袋里抽出第二把勺,晃了一下。林曜被拆穿,只好接过钱,和她一块坐到门外的矮凳上。
伊恩到了,另一名患者也完成交接。里间刚换过敷料,还不能围着说话。床头放着那只蓝杯子,吸管朝枕边弯着,一只缠着绷带的手搭在被面上,没有伸出来。
玛拉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,才低头吃饭。
“买下了?”她问。
林曜将共有记录递给她。她先看自己的八十,又看他的五十五,翻过交付页,确认里德承担的验收范围,才将纸交回来。
“四十八,拿到了?”
“拿了。”
“别又觉得不好意思,转身全塞给谁。”
林曜摸了摸口袋,笑了。他买过今天的早午饭,交完份额,收了报酬,这顿饭和今晚床费也付得起,余下还可以保留五十六美元。自己的桥在店里,机组有一份写着他的名字,明天找他修东西的人也不会因此少掉。
里德从后院过来,手里提着水杯。见他们坐着吃,他也坐下,没再站在门口等谁先忙完。艾达随后送来几块白天没卖完的饼,问他们既然买了机器,能不能把搬面粉的小车借回来。
“在门后。”林曜起身。
“吃你的。腿又没长在嘴上,不用一叫就两边一起动。”
里德笑出了声,水差点洒到裤子上。玛拉低头吃饭,肩膀也轻轻动了两下。
外面还有原来的供电,巷子的灯不是今天新救活的。可林曜望着那处放机组的后院,吃下第一口真正热的饭,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。
乔纳来报交付结果,先说储能柜到了佩里的店,灯组到了鲁思的库房,三处都已确认,没有少一只配线包。他把抄着结果的纸递过来,末尾竟还有弗兰克的回话。
“昨晚窗关得严,睡了一夜没漏风。今天已经报到。”
林曜读了两遍,笑意淡了一点,又慢慢回来。他请乔纳替自己回一句,机组已经买下,过两天有空,来看看。
这句话不用附上一条必须留下来的班次。
夜里七点,几位出资人又在后院坐下。
机组就在旁边,罩壳已经凉了,谁都能伸手碰到。上午那场争执并没有因为实物到手便消失,洗衣房老板坐定后,第一件事仍是问下一步能不能给机器留位置。
里德答应把它列入测量,话没说满。诊所、水点、楼梯经过实测,新增负载还得一处处查;需要的线材、保护、燃料和人工,已有估价,具体施工得按现场再定。
“谁来排?”有人问。
大家看向林曜,他刚要开口,诺娅先把下午那份共同购买记录放到了桌上。
“买东西时的委托,到交割已经做完。接下来让谁负责,得再说一次。”
林曜心里轻轻一动。他以为机组是自己带回来的,接下来自然也该由自己安排,如今那句话被摆到桌上,他竟先有一点不舒服。
玛拉看见他,没替他解释。
洗衣房老板先说:“排这些人的活,就让他来。但答应我店里什么事,不能背着我改。”
乔纳点头,说自己照看母亲的时段已经给过,不能明天又被整段填满。诊所负责人问医护临时需要更多电时找谁,里德接过这个问题,把能当场处理的变化和必须退回去测的情况讲清。
轮到玛拉,她用手指敲了敲工钱那一栏。
“我接设备和保护,按做的工收钱。伊恩那边有事,我得能请别人接,不是一天到晚挂在他的名字下面。”
林曜把刚才那点不舒服压下去,重新拿起笔。
“我负责找材料、排人、对外接单和联系。需要你们答应的改动,我先问。八号第一次切换我带,到那一轮稳住,我们再定后面的班。”
“工钱呢?”艾达问。
“报价里有我的。采购协调另有报酬,会像今天一样写清。”
艾达满意了,伸手把椅子往前挪了点。
这一回,没人因为他十九岁便叫他先站到旁边,也没人把他推上去以后便说所有事都该他兜住。里德负责现场总隔离和水务,玛拉负责设备,林曜负责把分散的人与活接起来。谁能做哪一段,当场定下来。
机组保管钥匙仍留在里德手里,备用钥匙交洗衣房。林曜没有伸手把两把都拿过来,只收好自己那份记录。

他能带这一次班,是这些人看着他,亲口答应的。
莫里斯过来时,桌边还没散。
他去完了隔街的接收联络点,沿路看见这里亮着灯,便在院门口停下。手里没有现金报价,拿的是昨天那份过渡维护项目的新版说明。
“现在可以谈一份正式岗位。”他说。
林曜请他进来,没有替其他人答应接项目。
岗位叫现场接续协调,带一支小组,设备安全仍由有相应资质的工程师负责。四十美元一小时,食宿另算,材料可从项目仓领取。林曜的临时服务号要先完成用工核查,莫里斯能提供真实工作记录和办理协助。
他说到这些时,林曜还坐得住。等莫里斯提起那座封停检修点,他的背慢慢挺直了。
“你们问过钥匙。那批设备有保管单位,项目的文员能替你找受理窗口。”莫里斯说,“能查到哪一段,得按实际许可。我不能把别人的资料都给你。”
“你知道那座舱?”
“知道有这处封停点。你自己的情况,玛拉前天向他们询问时登记过。你要查,我可以帮着接上联系人。”
林曜下意识摸了一下衣袋里的领事回执。
四十美元、稳定食宿、有人带着去办用工手续,还有一扇不必再满城寻找的门。莫里斯没有夸他伟大,没有说只有自己能救他,每一条都恰好落在他真正缺的地方。
“这边怎么办?”林曜问。
“设备可以折价进入过渡项目,愿意来的人员一起面谈。服务点按项目需要排,集团承担材料和后续维护。”
“八号的炉灯街呢?”
“仍按撤服安排。”
院里安静下来。机组刚买回几个小时,那份岗位若签下,林曜便有办法把将来不知道怎么凑的钱、怎么找的人,交给一套现成的组织。只不过今天围着桌子作决定的这些人,要再回到等别人安排的位置。
他很想知道那座检修舱为什么会动,也很想多挣一点。眼前这台机器和这群人却同样是他自己争来的,不是一份不得不替人背下的苦差事。
“如果你买我们做出来的服务,能不能谈?”林曜问。
莫里斯看着他。
“设备和客户仍归各自的主人。你有明确的一单,我们报价,能做就接。不是先把所有东西交进去,再等你告诉我们去哪儿。”
“你现在能接多少?”
“眼下先做八号这一次。做完,拿结果来谈。”
莫里斯没有立刻接那张记录,也没将自己的说明收走。
“你们买了机组,还要有材料、燃料和接替的人。”
“明天就做这些。”
林曜把话说完,才发现自己没再问能否替他保留高薪岗位。他将资料接过来,问清检修点公开受理处的号码,另抄一份。能自己去的门,他仍要去;需要用整支班底交换的方便,这一次没有接。
莫里斯留下项目联络方式,起身时向后院看了最后一眼。
“八号以后,我来听你的报价。”
他走后,洗衣房老板拿起那张岗位说明,看了眼时薪,咂了下嘴。
“别指望我照这个给。”
林曜笑起来:“你先把该付我的写清。”
桌边终于又有了声音。有人要回家照看老人,有人明早只能晚到,玛拉说明天上午得去诊所,下午可以做首轮安装。林曜把这些时间排进纸里,让里德先领两名工人熟悉既有线路,自己去确认材料和交货。
纸顶写着九月八日上午九点,下面是下一步确实有人愿意来做的事。
夜深后,林曜到后间交了床费,五十六美元收进自己的钱袋。墙皮还在,领事回执也在,他拿出新得的受理号码,压到两者旁边。
这条街留下了新的钥匙,他也没有把找家的路交给别人保管。
门外,里德带上后院的门,金属扣轻轻响了一声。
“明早几点?”
“七点。”林曜说,“先把人叫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