玛拉把工具包交给林曜时,电话还没有挂。
“先给你拿着。我去一趟诊所。”
她转身走得很快,到了门口又停下,问那边的人伊恩能不能坐起来。回答从话筒里漏出一点,听不清词,林曜却看见她握包带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别让他自己下床。我马上联系接收医生。”
电话挂断,她才说,桥东康复点提前合并病区,弟弟原来排好的转运需要改到今天。严重烧伤后的卧位护理还不能断,车要跟着两边医护重新确认,不能把人随便扶上一辆普通车。
林曜看了眼工具包,又看墙钟。
下午验收机组,她原本是定好的人。
“几点?”他问。
“车若能调过来,两点半去接。我得同行。”
林曜很想说能不能晚两个小时。所有人的钱已经凑好,仓场要等她,三件货也要在五点前出去。可玛拉已经在看下一位医生的联络处,她没有把弟弟的等待放上桌,任由这场生意排先后。
“要不我去接,你先验完?”他还是问了出来。
玛拉望着他,没有立刻发火。
“你见过伊恩吗?”
“没有。可是有护士……”
“护士会照顾他。我得让他睁开眼睛就看见我。”
林曜握住工具包的带子。他知道自己正在拿一份看上去更大的事压她:许多人出了钱,三家买主在等,最后的车位有时间。可玛拉看着他,谁也没提那九百美元,沉默里反倒让他听见自己刚才那句轻飘飘的我去接。
“这包工具随便哪一件,我都能告诉你放在哪里。”她说,“他疼的时候一句话不说,别人以为他睡了。这个,你今天过去就知道吗?”
林曜松开手。
他想起自己醒来时,拼命喊停却没人听懂。换作母亲能赶来,自己会不会也希望那道门一开就是她?
“我来改验收的人。”林曜说。
玛拉抬头看他:“别拿我的名字照签。”
“让里德签他能确认的。你做过的那一段带原记录,新的他自己看。”
“桥要断开带走。它还在诊所端,我先收好。”
她说着又要回头,林曜叫住她,让她先打给医生。诊所端的退出由有资格的当班人做,他会去通知,不会把她的工具包打开便算自己顶上。
玛拉站了一会儿,将包放回柜台,只拿出两份原测试资料给他。她自己挑过应交的部分,弟弟的病历与客户资料都没有混在里面。
“有一处看不准,就停着等。车的期限,不能把坏的变好。”
“明白。”
她终于走了。林曜看着门帘落下来,才低头给里德拨电话。
老工程师正在安排下午的守点,听完并没立刻答应。他问机组还是不是原来那台,是否有新的拆修,移回仓场后做过什么。
林曜去问霍布斯,把话逐项带回来。机组未拆,早晨只被拖回、补充了运输固定,卖方的技师可在现场按已做过的条件复验。里德要自己再看隔离、端口与交付后的现况,过去四小时的记录则作为他敢接这一项的依据。
“能看,我去。”他说,“别再临时换一台给我。”
林曜在原来的负责栏里划掉玛拉的名字,写上里德,重新通知诊所与其他出资人。通知发完,他才去买两美元的午饭,站在阴处吃完,没有再叫玛拉回来看看自己改得对不对。
她今天可以不在这里。
这句话在他心里过了一遍,竟比想象中难受。他希望她信任自己的安排,却也得先学会让她把别的事放在前面。
一点多,丹特的电话终于接通。
背景里很吵,像有几辆车正在一起倒退。林曜报出三件货的重量、外形和目的地,先问对方能否按上午的约定留出回程位置。
“你那三件加起来,不是一只工具箱。”丹特说。
“重量和尺寸发给你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你要我替谁等?一个九百美元买家的半小时,还是三个买家的三个半小时?”
林曜听出他最不愿做什么了。三个人买三件,若各自迟到、各自验货,承运人就得跟着耗完一下午。即便霍布斯肯等,丹特下一趟的车也不会等。
“三方先到、先验,货一起出门。没有确认,我不让你车进来排空队。”
“赫利俄斯的车我也在跑。”丹特又说,“你是不是想让我把他们的货卸了,先装你的?”
“不是。我要的是你问过还能接的回程。”
“那就按回程做。我答应他们的照旧,你买下的东西,也用不着请他们同意才上路。”
林曜靠到墙边,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叫丹特签放车单。丹特先把自己的活办完,才回来继续谈。这个人没有因为炉灯街缺电就站到谁的旗子下面,也没有因为莫里斯买得多,就把别人的货从路上抹掉。林曜第一次觉得,身外这样一条谁都肯接的路,可能比一辆只肯听自己话的车更要紧。
丹特让他等了一会儿,回来报六十美元。机组二十四,储能柜二十四,灯组十二,三处连在一趟回程里;如果要单独跑,价就不一样。装卸人手和固定由承运方安排,现场必须有通道,不能临时再从楼上往下抬。
林曜一一打给买家,听见三份明确答复,才回来确认。
“买的人都在等你。三笔运费各付自己的。”
“下午四点二十。你的货要到那时还没定,我也得走。”
丹特给了一个车号,又补了一句:“不是催你少验,催你早点验。”
林曜将时间写在纸顶,终于能给霍布斯一个准话。
正要挂断,他想起玛拉,问丹特是否知道今天桥东回程的医疗车。丹特没有把自己的货车往里塞,报出专做转运的联络处,让医护去谈条件,别隔着一个卖机器的年轻人传病情。
林曜把号码给玛拉,仅把能联系上的这条路交过去。十多分钟后,诊所回复,两边医护核定两名适合接收的患者,家属付清这趟费用,车次确认了。
林曜问清几点出发,先去帮忙把门前空箱挪开。
医疗车来的时候,另一名患者的家属抱着薄毯站在门边,反复摸车门上的号码。玛拉扶她坐到随行的位置,随后回身找自己的小袋子。
伊恩的蓝杯子在里面,杯边缺了一小口。她拿出来看,确认吸管也放进去了,才重新拉好袋口。
“他老嫌诊所的杯子轻。”她说。
林曜扶着门,忽然想起自己床头那片白墙皮。东西不值多少钱,人却总要带一点能认得的东西去陌生地方。
“回来有消息,我留在店里。”他说。
玛拉点头,刚要上车,又伸手把他肩上的工具背带往旁边挪了挪,避开锁骨。动作很快,做完她便坐进去了。

车开出巷子,林曜站了几秒,才转身去仓场。
他没有跟着去,也没有因为自己留下来就觉得比她重要。今天这笔生意得靠另外一群在场的人做成。
霍布斯的院里,里德已经带着卖方技师走到机组旁,诺娅在另一侧等买家。乔纳坐在临时桌后,将到场的人一个个叫清。那只盒子和那九百美元都不在林曜手上,事情却没有停住。
佩里比鲁思早到,先把自己柜子的四百八十备好。他看见玛拉不在,问谁来替他们把关,里德将自己负责的机组部分说清,储能柜则由卖方技师当着佩里面再试,佩里自己的充电端也已确认。
“别因为你们那边急,就把我这边算成看过了。”佩里说。
“等你点头。”林曜答。
三点四十分,莫里斯的车到了。
他带着采购人员,一眼看见分开的三处待交货区,随即望向门外还没有车的空地。
霍布斯请他稍等,说另一组买家正在复验,钱已经能到位。
莫里斯没生气,让采购人员把自己的原报价放到桌上。他问林曜搬运由谁来,听到丹特的名字,才抬起眉。
“沃德的车还有别的时段。”他说,“如果没赶上,我的车队能今天拉走。”
“我们定了四点二十。”
“希望他准时。”
莫里斯回到门边接电话,没有再往下说。林曜看见那辆待命车就停在门外,尾板已经放下。钱和车都在对手眼前,自己这边还有最后一段路没走完。
他很想再拨一次丹特,最后还是先去找鲁思。
灯组的第四只锁扣,她还没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