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衣房老板把五百美元放上桌,先按住了最上面那一张。
“我出这些,机器留在我院里。每天早上,先让我把两缸衣服洗完。”
他没说别处不许用。诊所可以接,水点可以接,可生意得有先后。他的院子已经让出去两晚,顾客来取衣服,常得绕过一圈接线的人,谁也没替他算少洗了多少件。
九月五日早晨,林曜坐在桌子的另一边,看着那叠钱。
五百。一下便过了九百的一半。
其他人的目光也变了。有人原本只肯出十块,看到缺口变小,手已经摸向口袋。里德却没接话,等林曜自己开口。
“诊所的柜子自己会启动。”林曜说,“水泵也得分时开,不能保证每早都有两缸的空当。”
“那就晚一点给水。”
乔纳皱眉:“我妈的护理得用水,等到中午,照看她的人就走了。”
“我替诊所洗的那些布,难道从天上干净下来?”老板把最上面的钱松开,“你们让我出钱,总得让我有点用。”
林曜没有立刻把五百推回去。他请里德拿来昨天的负载图,指给老板看哪里可以另测洗涤,哪里暂时连插口都没准备。柜子、水泵和那盏楼梯灯占的并不是全天所有电,可剩下的也不是一张空白支票。
老板看完,盯着纸角。
“说来说去,等以后。”
“对。你若是为了早上两缸一定能洗,这五百现在不能收。”
话说出口,林曜自己的胸口也紧了一下。桌边安静下来,有人低头重算还差多少,似乎已经听见霍布斯的机组被拖走。
老板将钱一张张抽回去,只留下了一百二十。
“这些买机器。我那条线,得给我留着查,别等灯亮了就把我忘了。”
林曜点头,在纸上留下洗涤的候选位置。它没有被画成已经有电,也没有被擦得一干二净。
莫里斯的车此时从院外经过,没有停。后面跟着霍布斯派来的拖车,按约取回昨晚租的机组。里德去交钥匙,牵引钩扣上的一声响,桌边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。
林曜起身看了一眼。出租牌晃着,从门框下过去,后院忽然空出好大一块地方。
“现在就得拿钱?”有人问。
“先说清肯拿多少。今天买不成,原数拿回。”林曜说,“买成以后,钱就在机器里。谁要退出,得有人接他的份,不能来我口袋里取。”
诺娅坐到桌尾,把终端合了起来。
“那由谁决定卖?”
“共有人。”
“几个人?有没有人能把整台机器拖去押钱?”
林曜看向她。她不是替旁人挑刺,桌前已经放了六十美元,自己的手仍按在上面。
“我家里还有用钱的地方。”诺娅说,“今天留下,不代表以后都能留下。我要的是能问、能查、能一起决定,不能每次都只能等你心情好。”
林曜原本想说自己不会做那种事,话到了嘴边,又想到洗衣房那五百。刚才只要点头,事情就容易很多;往后自己缺钱,也未必永远都不动这种念头。
他把白纸转过来,请她写清需要共同决定的事。
买、卖、抵押、长期搬离。日常检修由当班的人按已定范围做,添一间铺子的负载,却不能拿谁声音大就算谁同意。
“坏了的时候,总不能挨个找你们开会。”玛拉说。
“危险就停。”诺娅看向她,“停机不必先问我,拿机器去换另一份合同,必须问。”
玛拉点头,将自己的八十美元放到纸上。钱是她从自己的收入里取的。
里德放下八十,摘了帽子,叫大家把后面的维护费也想一想。九百只买眼前这台机组,燃料、更多的灯和切换前的施工都还要花钱。谁若以为今天交十块,往后家中每只插座便能永远免费用,现在就可以收回去。
有一户真的拿回了钱。
他家的电饭锅、热水器才是最急的,听说这次仍顾不上,便说要留着付亲戚那边的车钱。艾达侧身让他出去,没有人把门堵住。
林曜看着那张十美元离开桌面,手指在空白处按了按,重新往下算。
诊所负责人赶到时,身上还穿着工作衣。她带来一百五十,问玛拉今天下午能不能验收。玛拉答应到场,又看了一眼一直没回话的转诊终端。
“我要接弟弟,有变动会先告诉你。”她说。
医生没有让她先把这边放在前头,只说患者转运那边一有确定消息,诊所会预备床位。两个人把话说好,林曜才在负责栏里记下玛拉的名字,旁边留了一位可替的人。
乔纳将昨晚收到的弗兰克那二十五也放上桌,四位电池主人合出一百,各二十五。检测台仍是他们四个人的,没人拿它来抵价;钱拿出来的时候,白胡子工人用手指拍了拍林曜那天帮他们留住的那张销售单。
“那一回多卖的,还没全花完。”
艾达给六十,其他几户和店家东拼西凑,又添了一百九十五。她与洗衣房老板另外各拿十二,付共同机组这趟运输,不混进份额里。
数字到八百四十五时,大家看向林曜。
他早饭花过一美元,口袋里还有七十。他数出五十五,放到桌上,留下十五给自己。这不是最后一口饭钱,却也绝不是随手拿出来无所谓的五十五。

“我的这一份,能写我的名字吗?”
诺娅看过他的临时服务号,说出资记录可以真实记下,正式交易先由材料齐全的保管人代表共同购买,个人身份登记该补的仍得补。
林曜将名字写进出资表,在下面按住一小会儿,才松手。
九百齐了。
没有人欢呼。钱刚凑够,那台机器还在别人的仓场,旁边一只储能柜、一批作业灯也都等着买家。若解决不了整批提货,九百美元仍然会原数退回来。
林曜趁大家都在,把自己的另一笔报酬说了。
“若能把三方的买卖谈成、按时交完,霍布斯那边的协调费,我会单列。不是拿各位的九百加价。金额和谁付,成交前都给你们看。”
洗衣房老板抬眼:“你自己拿?”
“我拿。今天去找买家、排运输、盯交割,这是我的活。机组那份五十五,也仍然算我的。”
他没有把声音放低。早晨差钱的时候,他几乎想过不提这件事,等卖方肯付了再说,那样桌边这些看着他的眼睛,只会在下一次看得更紧。
老板盯了他一会儿,反而将九百那一行圈起来。
“别从这里抹走。别的,做成了该谁拿谁拿。”
诺娅把记录留好,没有替林曜讲高尚,也没让他把劳动都填成自愿。几位出资人约定由里德带购机款、她持明细,到场看清实物和交付条件后才能付款。
这一次,林曜手里没有攥着所有人的钱。
他拿到的是让大家愿意一起去的同意。
散会后,乔纳留在桌边收纸。他问原先那位住澡堂的老太太没有出资,水是否照样能接。
“照样。”林曜答。
“有人还会问。”
“那就把这句也告诉他们。我们买机器的份额,不是买下谁的水桶。”
乔纳点头,自己把这句话写在供水安排旁。他又问下午要不要帮忙搬,林曜看了眼他的左膝,让他带好笔,去仓场叫号和核到场的人。重物有别人,坐着能做的这份也不能空着。
街钟敲过十点。林曜从后院出去,空下来的机位被太阳照得发白。
他对里德说:“下午再把它开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