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缝把钥匙放到桌上,没有放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检查可以。要我从东区回来守夜,我不干。”
她的行李堆在洗衣房门边,两只线轴从饼干盒里滚出来,女儿正弯腰去捡。明早的车已经定了,今天是她留在炉灯街的最后一晚。
洗衣房老板按住共同应急箱的旧购单:“你留着一份,轮值总该有你一份。”
“我丈夫值了六年,现在你到墓地去叫他。”
老板张了张嘴,没有再接。
林曜坐在两人之间,膝盖伸到桌下。他带来的图只画了诊所和水点,看起来不过两条线,没想到开工前,先要过这一关。
“轮值还没排。”他把旧购单推回中间,“今天只查。以后要用,就请现在留下的人守,按工付钱。”
“钱从哪里来?”老板问。
“愿意继续用的人出。谁买过箱子、谁来干活,不能当成同一回事。”
裁缝看了他一眼,慢慢将钥匙往前推了一点。
她要离开,不想卖掉这一小份,也不想把将来所有决定都交出去。洗衣房老板恰好相反,箱子在他的院里,夜里有人来敲的也是他的门。他怕最后别人都走了,只有自己被留在这里。
诺娅问清钥匙一共有几把,把保管和本次检查分开写。里德带着一把,洗衣房留一把;真正接电时还得通知各家,不能因为今天打开过,便从此想怎么接就怎么接。
裁缝看完,签了名字,转身上楼拿来一只铁盒。
“我丈夫留的备用模块,单子在底下。要能用,给你们。”
林曜接到腿上,右掌一牵,赶紧换成前臂托住。盒里不是财团刚出的新东西,几只接点整齐地包在油纸中,旁边还有一把已经发黑的小刷子。
“刷子我带走。”裁缝伸手抽出来,“他给缝纫机扫灰用的。”
玛拉将模块拿去检验,林曜把空盒还她。那只手在盒盖上摸了摸,抱回了行李旁。
六点多,里德打开应急箱。
外头新贴的警告遮住半张旧市徽,里面却还保留着当年手写的线路标记。里德先从上一级断开,再查验隔离,玛拉跟着复测。林曜将烛提供的旧图挂到墙上,一处处把已经改过的地方划出来。
澡堂那条线果然不通。他们没有顺着一张过时的图往下接,转而沿现存的检修口找到诊所和取水点。林曜右膝不能久蹲,便坐在矮凳上看本地记录,里德开下一处箱门,他将凳子拖过去。
洗衣房老板站了一阵,忍不住问自己的机器。
“要接,也得从这里走吧?”
“对。”里德答。
“那为什么今天的图上没画?”
林曜看向玻璃后面慢慢转动的滚筒。下午有个护士来取洗好的布巾,刚才又送来一袋,那确实不是可有可无的生意。
“这回借的电,只够先试冷柜和小泵。你的机器留着另测。”
“总是另测。”老板说。
他转身去招呼顾客,没有再留在院里等。林曜看着那扇玻璃门,想把一台洗衣机添上,拿起笔,却还是放回去。写进图里容易,真让它转起来,要用的电不会自己变少。
乔纳推着一张窄桌过来,桌腿撞到院门,林曜刚想去抬,他已经叫了身后的同伴。桌子放稳,他才从袋里取出一叠没用过的纸。
“我明天只能到四点。四点以后,邻居要去上班,我得回去照看母亲。”
林曜正想将他的名字写在水点整段后面,笔尖停住。乔纳看见那一行,又补了一句,早些时候坐着抄数、叫号都可以,重东西别指望他。
“那就到四点。”林曜将后半截留空,“后面我另外找。”
乔纳望着他,神色松下来。他把纸铺好,自己试着坐到桶队外侧,留出能让另一位接班人站进来的位置。林曜走过去看了一遍,忽然觉得这张小桌比自己的那几条线难安排得多。
八点前,旧箱修好了。
裁缝留下的模块可以用,玛拉换了八美元的小接头和绝缘耗材,其他部分没有冒充新件。里德将两条支路的实测结果给出资人看,诊所负责人也赶来,确认小柜子、处置灯和短时取水的试送安排。
洗衣房老板这才推来自己那只备用储能柜。
“半小时。到这条线,就停。”
他在最低余量处贴了一小片黄纸,贴完用拇指压了两遍。林曜知道这不是一个说着有难同当便肯把家底推出来的人,半小时也是他认真算过才肯给的。
“你守这边。”林曜说,“我要的就是现在能答应的半小时。”
他把冷柜和水泵的启动记录并排放到桌上。两台平时跑着都不算费电,一起起来时却会冲过储能柜上限。上午在佩里的架子上,他已经见过独立的几路怎样挤到同一处,今晚便先请玛拉核了这个数。
玛拉看完,从模块说明里找出优先端口。冷柜一旦重新启动,泵先等着,不能靠林曜嗓门快过电流。
“你负责放行。”她把操作位置让出来,“这里等不到完成,就一直等。”
他们先用测试负载走过一遍,林曜故意不动手。水泵那一路始终没有自行恢复,旁边的保护也没有失效。他这才把手放到自己的开关前,请诊所准备。
门外已经有几只桶。
先前在会场催着要保证的男人站在最前面,问这半小时取的水算不算钱。林曜告诉他照常取,今天出的钱是检查费,没人拿一只桶去算设备份额。男人半信半疑,将桶推到水嘴下面。
诊所的小柜先起。
处置灯亮起来,窗里的护士抬了下手。林曜没有跟着她的动作就开泵,等玛拉确认柜子真正完成启动,才向里德报出下一步。
泵转了,水落进空桶,哗的一声。

前面的男人赶紧扶住桶,方才要问的话全忘了。有人从洗衣房里出来,手上还抱着湿衣服,站到门边看了一会儿,又朝楼上喊。
“拿桶下来!”
林曜笑了一下,随即叫他别把路堵住。半小时里的水不多,装满一只便让下一只过来,诊所后门还要留给搬东西的人。
到第二十分钟,冷柜提出了下一次启动请求。
泵先停住。桶后的人立刻抬头,有人问是不是没电了。林曜一手按着纸夹,朝他们说正在等诊所,别动开关。
几步外,洗衣房老板也看向自己的余量线,柜子的数字还没到黄纸那里。他没有跑去重新合闸,抬手替林曜拦住了想跨线的住户。
“刚才说过会等。你的半桶又不会跑。”
冷柜起稳,水重新接上。那个男人松开桶把,向后面的人摆摆手,让下一家先把空桶准备好。
裁缝从楼上下来时,最后五分钟已经开始。
她没来取水,站在旧箱旁边,看了半晌那只油纸里拿出来的模块。灯光照着她的额头,原来紧拧着的眉慢慢松开。
“他以前也老在这里蹲着。”她说。
林曜正要接话,里德叫他报时间。他赶紧转回去,等最后一个桶接完,按约退出试送。诊所恢复原有供电,里德断开并锁好旧箱,储能柜的余量稳稳留在黄纸上方。
老板揭下那一小片纸,没有立刻团掉,夹进了自己的账本。
“明天,能多试多久?”他问。
“四小时。”林曜说,“用租来的机组,钱和设备谈妥再开。”
“那我把后院让出来。你们别挡顾客取衣服。”
九点多,九十六美元的勘查款结算完。玛拉和里德各领三十六,林曜领十二,耗材八美元,剩下四美元仍留在共同的小钱盒里。
林曜拿钱时,洗衣房老板忽然说了一句:“今天这十二,算你挣的。”
他很想回一句本来就是,想到对方守着那只储能柜站了半小时,最后只是笑着把钱收好。
外面的人已经散去。裁缝的女儿拉好行李,扶母亲上楼睡最后一晚。走到楼梯口,她回头问模块以后若坏了怎么办。
“我们修。”玛拉说,“真不能修,就来告诉你。”
裁缝点点头,这才跟女儿上楼。
林曜花两美元买了晚饭,付三美元床费,口袋里还剩五十五。他拿着凉了些的汤回后院,发现里德还没走,正把明天租机的资料压在凳子上。
一天六十。燃料、线材和人工另算。
“霍布斯那儿的?”林曜问。
里德抬起头:“你认识?”
“佩里想买他的储能柜,霍布斯不肯拆开卖。”
林曜将佩里的名片放到报价旁。两张原本不相干的纸并在一起,他隐约看见一条可以继续往前走的路,却没有急着把话说满。
他先问里德:“明天试的时候,能不能叫别的买家也来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