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车铺门口停着一辆新车,侧面喷着整齐的蓝字。
林曜提着控制桥走到门边,先看见自己前天卖来的四块电池。两块接着作业灯,另两块摆在充电架下面,白叉已经擦净,提手上还留着擦淡了的旧标签。
一个穿蓝制服的人正给老板看新设备。整套电源、充电架和维护服务都画在同一张图上,只要申请迁去指定商业区,旧设备交回,就能抵一部分费用。
老板抬头看见林曜,朝里扬扬下巴:“没忘啊?”
“说过今天来。”
“先别拆。我正在听这个。”
林曜便把盒子放到门边,自己站着听。蓝制服说得很清楚,新方案供电稳定,原厂会派人,出了问题也不用店主满街找零件。唯一麻烦是老板还没决定搬去哪里,迁移额度能不能批完,今天不能确定。
“那八号以前呢?”老板问。
“你的备用还在。新址批准以后,我马上替你排。”
老板朝自己的旧充电架看了一眼。昨天它只充好一块,第二块一接,整个架子就停。照这样轮,到了下午就得捧着手电修车。
林曜等蓝制服收起资料,才把自己的报价放到桌上。
“先检查,六美元,修理另报价,做下去就从总价里扣这六块。你同意了才动手,最后拿你实际在用的电池试。”
“修好能带走?”
“架子原来就是你的,修好还是你的。搬店也能带。”
蓝制服没有说他修不好,只提醒老板,街上停止供电后,架子自己不会发电。
林曜点头:“这笔只修架子。”
老板将整套更新的资料放到一边,先请林曜查旧架子。
“你把它修好。我还得做完今天的活。”
林曜终于知道老板的名字,杰克·佩里。他在委托单上照着拼了一遍,佩里看他写得慢,索性把自己的旧名片推过来。
“前天不是给过?”
“我怕记错。”
“别把价也记高。”
玛拉按约九点过来,先查过各支路,指出两只接头烧损,另两只暂时不需换。林曜在充电架的本地维护页里找到最早一次发热记录,正好对上佩里说的那回进水。故障已经有了范围,佩里买回的四块电池都不用换。
玛拉负责换件,他负责旧记录、取料和修后的四位轮换。十二美元工时归她,八美元材料从总价里出,余下的才是他的劳动所得。林曜据此报了三十六美元,佩里确认后,他们才去订接头。
买接头时,林曜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。
店员说这个价是柜台取货,另有一项“落地费”。他听成送到店门口不用再收费,叫人赶在九点半前送来。等小车停在修车铺前,送货人举起单子,才知道那一项要另收四美元。
“我问过含不含。”林曜说。
送货人指着那句缩略的本地说法,重复了一遍。语义辅助给出的词仍有些别扭,佩里听懂了,在旁边替他解释:接头八块,路上这一趟四块,两件事。
人已经来了,玛拉的工时也在走。林曜数出四美元,没往佩里的三十六里临时再加。
他请店员把以后用的完整说法写下来。那张纸被他折好,和货单夹在一起,提醒自己下一回宁可多问一句总共多少,也别觉得听见便宜就算听懂。
十一点,四个位置轮换完毕。佩里自己插拔了一遍,用左边那块给右边的灯供电,又换回去。玛拉收好表,他立刻付清三十六,转身将叼过一上午的手电放回抽屉。

“那个新方案还看不看?”林曜问。
“看。我总得找个地方开门。”佩里指指车间里正在换轮胎的车,“人都搬走了,我守着灯给谁修?”
林曜原本想讲炉灯街的试供,听到这句,把话停住了。
屋里两名工人都没有抬头。其中一个已经订好桥东的床位,另一个的妻子在新市场摆摊。佩里若迁店,也是在跟着自己的客户走。他没有理由为林曜想留一条街,就把自己几十年的生意扔下。
“那你这几样以后还要用吗?”林曜指着电池和充电架。
“要。新的设备合同若签不下来,总不能就关门。”
“需要维修,照旧来找我。我能去的去,去不了的先给你说清。”
佩里笑了,朝里间叫了一声,让伙计取来另两家店的电话。一家要把车间设备搬走,另一家还没选好电源,最近天天问他那四块电池从哪里买的。
“你自己找他们谈。别说我替你担保所有东西。”
林曜接过纸,忽然意识到前天那笔生意并没在电池装车时结束。佩里可以搬,他也可以有不住在炉灯街的客户。只要这一次做成的事还算数,下一次便有人愿意把门打开。
两人坐到门口吃午饭。林曜早饭花了一美元,这顿又花两美元,碗里多了一块炖软的土豆。他付过钱,才问佩里是不是一直有自己的货车。
“有,卖轮胎送轮胎都靠它。”
“以后几家一起拉设备,你肯不肯搭一趟?按趟给钱。”
佩里没有一口答应,先问重量和地点。林曜也还没找好,便请他留一个询价的机会。店里若另买电源,运输可以一并谈,不让他白白停下生意来帮忙。
佩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更早的设备单,角上写着四百八十。
“我问过霍布斯,那只移动储能柜。钱有,可他说要等手头几样东西一起处理,不肯给我单留。”
林曜看过型号,问他买回去准备在哪里充。佩里指向店里另一个伙计:对方岳父在新市场租了仓位,那里有匹配的独立充电端,可以按次付钱。柜子晚上充,白天拖来,只带灯和这只充电架;焊机、升降台还得另找办法。
“新套装能一起带。”林曜说。
“价也一起带。还得签两年维护。”佩里将两份纸摆在一起,“你帮我留意,能拆开买就告诉我。我还没答应把往后两年也卖给谁。”
林曜记下那家机具行,没有先许下便宜。他第一次有客户主动把一笔比修理费大得多的预算告诉自己。
蓝制服的车临走,销售员回来收资料。佩里留下一份,另一只手仍搭在自己的旧充电架上。
下午,林曜去了临时登记点。
诺娅约他在那里,艾达也带着摊位账赶来,玛拉只能过来一小会儿。两个人分别说明见过什么,没有替他证明十九年前出生在哪里。修灯、检测、住店和今天的维修单,能证明的是这个年轻人这几天确实在炉灯街做事。
工作人员问他证件最后在哪里。
“我醒过来时,就没有。”
“什么时候到的美国?”
林曜看向那张空表。他已经想过好几种说法,哪一种都比实验楼白光更像样,却没有一种是真的。
“我记得的上一处是龙国的学校实验楼。然后就是那间检修点。我不知道中间经过了什么。”
工作人员抬起眼睛,叫他把最后能确定的地点、姓名和联系方式写清。她没有相信一场穿越,也没有让他先证明自己不是在撒谎,另取了情况说明的附页。
玛拉要回店前,另递给他一张回电条。她按店里的旧名片问过封停检修点,电话转到设备保管方,只登记了来意,让本人留联络处,等核准可查的范围再回复。林曜把那张纸也收了,没在上面填一个猜来的舱号。
临时服务号出来时,林曜将纸拿得很近。
上面有他的名字,效力却很有限。它能让本地机构继续联系和核查,不是护照,也不能凭它开户、跨州通行或把所有财产办到名下。
“要核身份,还是得等。”工作人员说。
林曜点头,把纸收好。他今天先不用在每一处窗口从空白开始。
诺娅帮他将同一份情况说明送进领事受理入口,地址和电话核过,得到的是收件回执,没有归家日期。走出门时,太阳还很高,他站在台阶上,又把那张回执看了一遍。
“总比只留在床头强。”诺娅说。
“我家里要是也在找我呢?”
她没有说一定能找到,只让他把原来那份自述留好,别为了每个窗口的问法不同,就把自己记得的事改一遍。
林曜将几张纸分开,放进内袋。烤热的台阶映着白光,让他想起学校教室外面的走廊。那天自己究竟把同学拉出去没有,他到现在也不敢仔细想。
诺娅已经走下两级,又回头等他。
“你晚上还查箱子?”
“查。”
“我去把那位裁缝的事说清。她明天就走,不想背上留在这里值班的责任。”
林曜抬起头。他想起地下那张空着的接替表,正要答应谁走都得先签,话到嘴边,换成了另一句。
“她要哪一项留下,我们当面谈。”
回到维修站,里德正在等新的线路图。林曜先将佩里的名片压在自己的盒子下面,再把公共勘查那张纸铺到桌上。
两边的事都有了位置。他不用丢掉今天刚找来的客户,才能去做晚上的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