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诊所的后门就从里面打开了。
护士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两只空药箱。玛拉推车进去,林曜跟在后面,肩上背着昨天下午挣来的控制桥。过门槛时,箱角碰到锁骨,他疼得偏了偏头,将背带移到另一侧。
“替换组还没送到?”玛拉问。
“说是改去东区了。那边也在催。”
后间的小冷藏柜仍在运转,柜门上压着六点停电的通知。检修预计十五分钟,备用组却已经坏了一夜。玛拉先接好带来的便携电池,又叫护士把昨晚的故障页调出来。
林曜放下自己的盒子,没有站着等活。
“让我接维护口。只看这台柜的用电记录。”
护士看向玛拉。玛拉点头,他便将配线插实,借来的小终端亮起。腕带随后把昨夜几次中断排在眼前,读得到的是柜子留下的电压和温度,里面装着什么药,屏上没有。
“备用组从昨晚就没接上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我们来了。”玛拉已经蹲到旁边,“帮我看这几次重启,别漏掉最后一段。”
她拆开熟悉的设备,将能用的两排电芯留在原位。林曜拉过椅子,将柜子实际启动时的用电抄在纸上,连同每一次恢复的时刻递给她。今天怎么分工、十八美元的记录与现场协作费,昨晚临睡前已经讲好。
六点整,走廊的灯灭了。
外头有人骂了一句。护士出去安抚候诊的人,回来时又搬进一只药箱。林曜盯着便携电池的余量,听见里面的东西轻轻碰响,忍不住问:“现在就要搬?”
“先准备。别等温度上去了再找箱子。”
六点十二分,派工电话改了口。支线接头损坏,十五分钟恢复不了,新时间还没给。
玛拉抬头看了眼墙钟,把坏板放进托盘。备用组的电芯尚能用,她带来的独立转换箱可以接,但装好后还得试。护士将电话递给她,问能不能撑到转运车来。
“我不能拿没测过的东西答你。”玛拉说。
她没有停手。林曜却已经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向街对面的杂货铺。两只冷冻柜的灯还亮着,卷帘门只拉起一半,店主正在往车上装最后几箱冻肉。
“你的电从哪儿来?”林曜问。
店主抬起眼:“昨天有人来问过了,不卖电池。”
“我不要电池。诊所缺一小段电,我付钱,按时间借。”
“我这边也要用。”
林曜越过他,看见冷柜后面粗大的储能柜。旁边一排绿色小灯,最后一个口没有插线。他指了指,请店主给玛拉看一下铭牌和当前负载。
店主没动。他身后的货车催着按喇叭,搬运工抱起箱子,胳膊一沉,冻肉撞在车厢底板上。林曜把挡住门口的一只空箱挪开,等这趟搬完,才接着说。
“你的肉先保住。剩下的若够,我只租空出来的那一路。她来查,不够就算。”
“他们昨晚说给我留一辆冷藏车,今天来的也是这种。”店主朝货车一指,“我不会再听一句够用就签字。”
林曜知道他在生什么气了。那辆车确实没有制冷,冻肉得分批送,每一箱都在花掉店主存下来的冷气。
“那就让你自己守开关。二十分钟,六美元。接以前先测你的两台柜子,到了时间,我让诊所退出。”
他拿出钱,店主终于看了过来。
“你有六块?”
林曜数给他看,没把余下的二十五也掏出来。
玛拉过街时,只听最后一句便摇头:“先别收。”
她测过余量,叫店主同时启动两只冻柜。林曜在旁边记下峰值,再将诊所的那张纸递过去。玛拉核完,才让他把六美元交了,回去铺额定转接线。
店主负责自己的开关,护士负责诊所的备用输入。线从门沿的保护槽过去,没有横躺在病人脚下。绿色指示灯亮起时,林曜看了眼钟,六点二十七分。

他将结束时间写大,贴在两边都能看见的地方。
护士从柜上取下一张黄色封存签,又没有放回抽屉,只压在药箱下面。林曜知道这还不算赢,便退回椅子旁,继续盯记录。
过了五分钟,杂货铺又来一辆车。
司机下车看货,说后头还有一站,让店主一起关机、一起搬,别零零碎碎。店主朝诊所望来,手已经碰到柜侧的总开关。
林曜立刻走过去。
“还有十五分钟。”
“不是我催。车要走。”
“你答应的是二十。”
两人隔着那张写有时间的纸,谁都没让。店主脸涨起来,指着自己的肉:“你的六块钱赔得起哪一箱?”
林曜转身看了一眼。玛拉还在装最后一个接头,柜子不能现在退出。他压住想提高的声音,绕到车尾问司机:“只要货上车,你就能等他最后关柜,是不是?”
司机看看剩下三箱,点头。
林曜回诊所叫来推药箱的勤杂工,又请车上的搬运工把空推车给他。店主掀开柜盖,几个人把还要走的货先装入保温周转箱,留在原柜里的则不动。林曜右掌不能承重,便扶稳车把,让他们把一箱一箱往上叠。
四分钟后,车门扣上,司机坐回驾驶室喝水。
店主的手也从总开关上松开了。他看着林曜掌上的纱布,没再说话,重新到门边守那一路输出。
六点四十三分,玛拉喊护士过来。
独立转换箱的负载测试已经过了。她先让诊所确认准备,再将冷柜切回备用组;林曜看见电流短暂跌下去,随即稳住,温度曲线没有跃出允许范围。
他没有立刻拔线,等玛拉查过才去通知店主。距离约定结束还剩四分钟。
“够了。”林曜说。
店主先关输出,再摸了摸自己柜门的温度,朝司机招手。他将林曜贴的纸揭下来,折成小块,丢进空箱里。
“下次先来问,别隔条街伸线。”
“下次我想有自己的电。”
店主看他一眼,似乎觉得这话说得太大,却没有笑。
诊所里,护士已经拿着独立温度记录去找医生。护士回来取药箱时,已经换了一张白色的领用签。林曜收起桥和线,坐下来喝了半杯水。忙完这一阵,右膝像被人塞进一团湿棉花,弯着难受,伸直也难受。
玛拉看了他的手,又看看领口,叫他待会儿让护士检查颈前受压的地方。林曜说吞咽没问题,护士还是让他坐好,查过呼吸和伤处,叮嘱了几句才放人。
外间传来孩子的声音,追着妈妈问能不能把空药袋拿走。女人说袋子还要装药,孩子便守在椅边,伸手揉上面的小火箭。
林曜望着那只袋子,忽然很想吃点热的。
护士端来两杯水,告诉他们负责人已到。六美元垫款当天退,十八美元劳动费也结清,不用留到月底。他接过钱,仔细收好,才问:“八号以后,这台柜还用不用?”
负责人是一位头发很短的女医生。她站在门口,身后那间处置室已经坐满了人。
“我还想开门。”她说,“可你看见今天这样了。”
她让他看墙上新贴的通知。集团转运项目愿意把未用药品转去东区签约点,诊所若接受,下周便能停止这边的冷链费用。通知底下附着接收库和诊室地址,还有下一班车的时间。
“这里的病人呢?”林曜问。
“能过去的过去。不能过去的,我继续想办法。”
医生说完,抬手叫护士先接下一位,没有等林曜替她叹气。
他把今天的记录摊在桌边,露出刚才两路电交接的位置。
“要是有人能把这台柜、处置灯和取水先接住,你愿意付工钱吗?”
“愿意。需要多少钱,谁来守,坏了找谁,你给我一个真能用的办法。”
“给我两天。”
玛拉转过头。林曜迎着她的目光,补了一句:“两天给方案和试用,不是两天就把整条街接上。”
医生想了想,取下墙上那张药品转运申请,没有撕,只压到了自己的文件夹里。
“先让我看看。”
林曜走出后门,太阳刚照到街口。昨天他有一只控制桥、两家买过电池的客户,今天又有了一家愿意付钱留下来的诊所。
柜子里的药还在,他口袋里的钱也没少。
玛拉推着手车跟出来,问他准备先找什么。
“认识地下二号泵室的人。”林曜拿出昨晚抄的那条请求,“有个东西,一直在等这里接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