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曜将桌上的纸折好,先去叫鲁思。
“你把棚架卸在巷口,让人看着。三轮开过来,能装四块吗?”
“装得下。可这个门槛……”
“在外面接货。”
他又请修车铺老板去开自己的车,连搬轮胎的小推车一起带来。老板看了一眼表,见林曜已经转身安排工人,才揣起钥匙往后街走。
乔纳叫住两个同伴,将门边的空箱挪开。林曜右手使不上力,便用左手拽走挡路的帆布,铺出一条从检测台直达仓门的空道。
货车发动,灰尘卷进来,他眯着眼看它走远,没去追。
收购商站在留下的灰箱旁,拨电话安排东码头的下一趟货。他的车今天还有钱可挣,不会为了这几块电池停着等。
鲁思先回来,三轮倒着贴近门口。乔纳看过车斗高度,叫另一个工人站到外面,两人将已经测好的电池递过去,正好越过那道门槛。修车铺老板随后推来小车,车底垫着旧轮胎,电池放进去也不会乱撞。
林曜把鲁思的四个位置画在纸上,每合格一块便圈一个,第四个还空着。
下一块接上负载,灯起初亮得很稳。
弗兰克已经伸手要拿它,林曜看见电池提手下面贴着绿叶,便准备在纸上记下特征。玛拉忽然压住开关,把负载退了下来。
“这块单放。”
独立表的电压也掉了,和台子这回显示的一样。她换一组探针复测,结果没变。电池外壳有一小片鼓起,正藏在旧标签后面。
鲁思的手从钱包上松开了。
林曜先看电池,又看还差一格的纸。要是这一块算上,她现在就能付钱;再从后面找,要多花几分钟,后面的买家还等着。
他把刚拿起的笔放下,抽回那张绿叶标签,露出鼓起的位置。
“这块坏了,别装。”
弗兰克皱着眉问能不能少接一点灯。林曜把它搬到隔开的空托盘,右掌被提手勒得一阵刺痛,便叫乔纳接住。他没试着用自己看到的记录反驳玛拉的表。
“换一块。”
鲁思看着他们把坏件退远,重新将钱拿出来,一张张顺齐。
又过几分钟,第四块终于通过。玛拉将它接到鲁思带来的灯串上,纸花从左到右亮起来,粉的、黄的,连一只缺了半边翅膀的蝴蝶也透出了光。
鲁思拔下这块,又换了另外几块,最后把九十六美元递给弗兰克。
“我自己的座子能充,这就够了。”
她在交货纸上按住四个编号,弗兰克签下名字,随手将原来的整批报价塞到裤袋最底下。
乔纳转身,把四块电池上的白叉一一擦掉。
修车铺老板看见钱已经到手,催着把他的也接起来。玛拉调好照明负载,林曜守在记录页前,核每一块的过程。这些测试没有替电池许下一整夜的电,买家要的是眼前能承受的照明负载、匹配的充电办法,以及逐件留下的结果。
老板带来的作业灯一亮,仓门上方那只早熄了的灯罩被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仰头看了一眼,说比自己店里那两只还亮,又数出九十六。临走前,他问清林曜的名字,塞来一张修车铺名片。
“我的旧充电架也得查。后天来店里看看,先报价。”
林曜把名片夹进那张写着店址的纸,答应下来。
三点五十八分,八块电池离开了仓门。
小货车拐到街角,司机按了一下喇叭。乔纳扶着金属膝盖坐到空托盘上,手里还攥着擦白叉的布。刚才嫌林曜要价荒唐的工人站在弗兰克旁边,把两叠钱翻来覆去数了两遍。
林曜没有凑过去。他端起早上那只水瓶,喝了一大口。水已经晒热了,还是舒服。
收购商走回来,看了眼台上剩下的货。
“十块,一百。现在结。”
弗兰克这回没伸手。
剩下十块也已在两位买家试灯和装车的间隙测完。八块可用,两块坏件,其中一块就是贴绿叶的。玛拉将结果递过去,收购商逐页看了,指着最旧的一块问了两句,没有马上松口。
“零卖二十四,不能拿来算整批。我还要装车,再卖不出去,也是我的。”
“十八一块,好件。”林曜说,“坏的还按六块。”
“你刚才的买家已经走了。”
林曜将空水瓶放下。
“钱留下了。”
弗兰克把测试纸接过去,抚平边角:“余下的能等几天。你要,就说个能谈的价。”
收购商看看他,又看林曜。车尾那三张二十美元已经收回衣袋,衣袋鼓起一小块。
“还有呢?”
林曜指向那只灰箱。
“你自有的四块,我们也测。把结果一块块做好,今天跟货交给你。工钱要那只控制桥,连配线。”
收购商听完,反倒笑了一声。
“合着早上就惦记上了。”
“早上买不起。”
“现在买得起了。”
“现在是另一笔生意。”
对方没有立刻答。他走回车边,打给明天等货的人,逐项确认照明负载和接口型号。林曜听见十二块、上午到货,又听见对方要求每块留测试记录。
四块,加上这里八块,正好十二。
收购商挂断,先跟弗兰克谈妥检测台的八美元使用费,随后回来,将一张二十美元纸币压在灰箱扣上。
“这只盒子是我自己的。给你,就不再补现金。四块里有坏的,也照实写,别为了凑十二给我塞进去。”
“刚才那两块,你看见了。”
他收起纸币,朝箱子点了点头。
乔纳搬来收购商自有的四块,玛拉继续过台。林曜把两组货的标记分开,按每块的型号核记录。最后一块的提手裂了,电池本身过了测试,收购商看完,自己找条捆带箍紧了,叫司机装车时用底托。
四点二十三分,最后一份结果打印出来。
收购商付给弗兰克一百五十六美元,八块好件,一块十八;两块坏件,一块六。台费另付。他的司机折回仓门口,将十二块可用件按交货顺序装进车厢,坏件放在后面的废料格。
林曜一直站在灰箱旁。
收购商拿来剪钳,剪断自己早上封上的两道打包带。泡棉被掀开,几只旧设备露出来。他从底下拿起控制桥,配线仍绕在原处,却没有立刻松手。
“这次你会找买家。下次,我会先把好货买完。”
林曜伸手接住:“那我得早点来。”

玛拉将控制桥接到自带的测试端,试过请求传递和退出,外壳上的小灯一盏盏亮起,再依次熄灭。她把配线收进箱里,推到林曜面前。
“能拿走。”
林曜抱起它,重量压到臂弯,伤手反倒松快了。他把盒子放稳,又低头看了一眼。早上隔着箱沿看它的时候,只有收购商能决定什么时候盖上盖子。
这回他自己扣好了。
弗兰克数出四十八美元交给他。十八块电池卖了三百四十八,比整批废料价多二百四十,两成工钱,一分不少。
林曜先取出十二给玛拉,结清余款,剩下的才放进口袋。
“三十六。”他小声数了一遍。
艾达从摊前望过来:“终于可以买个新三明治了。中午那只你吃得跟偷的一样。”
“太饿。”
“我看得出来。纸都快没了。”
他笑起来,锁骨跟着疼了一下,笑声便短了半截。玛拉看见他去揉脖子,问上午究竟在哪儿弄的。
林曜指向砖楼,讲了那只压下来的机械手。玛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,叫他晚些把伤处给她看看,呼吸和吞咽若有不对就去诊所。
“那里封停过。你怎么会在里面?”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追问,只将一条干净旧背带递过来,教他从箱底穿过去。林曜低头系带,裤袋里那片墙皮硌着腿,他抬手按了按,确认没有碎掉。
车旁,收购商正向金太阳标记的撤运终端补交当天记录。他把新成交价拍进去,在“估价变更”一栏填下检测台复用,又朝林曜这边看了一眼。
“名字。”
“林曜。”
对方让他拼清楚,记在现场检测联系人后面。那一行随整份撤运记录上传,收购商收起终端,带着自己的货走了。
林曜抱着箱子回到维修站,付了两美元买晚饭,又跟玛拉说定三美元一晚的折叠床。三十一美元和墙皮放在桌上,他把钱挪开一点,给那片薄薄的白色留了个空处。
玛拉收好今天的仪表,告诉他明早诊所约了备用组检修,那里缺一个能盯记录、肯追着异常问到底的人。
“还来吗?工钱分开算。”
“来。等忙完,我想请你陪我看看那座舱。”
“先去找得到钥匙的人。”她说,“我也想看看什么东西差点夹死一个修灯的。”
林曜刚想纠正自己不止修灯,她已经转回工作台,嘴角却带着一点笑。
临睡前,他获准用店里的独立测试端,再打开自己的控制桥。旧接收记录里留着几次没有完成的服务请求,来源编号指向附近的地下二号泵室。
其中一条写着:医疗冷链接续,等待接替节点。
署名是一个英文词。语义辅助在旁边给出中文。
烛。
林曜往回翻了一页,同样的署名又出现一次。界面留着普通设备的字形,玛拉在旁边也看得见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腕带,那行“主权铸造系统”仍只有自己能看到。
“地下还有人值班?”他问。
玛拉走过来,俯身看清那个旧编号。
窗外,艾达的灯还亮着。更远处,整排广告一同换成七日撤服通知,金色太阳缓缓盖过半面楼墙。
林曜将那条请求抄下来,放在控制桥上,没有合起箱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