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点半,四个电池的主人到齐了,林曜也从摊后站起来。
他右掌缠着艾达找来的纱布,膝盖缓过一上午,走平地已经不怎么疼。乔纳给他挪来椅子,他没坐,先将十八块电池挨个看了一遍。
一块贴着野鸭,一块刻了名字,另外几块还扎着旧餐巾。它们原来供仓库工人下班后摆摊用,如今摊位撤了,配套的租用管理器也要退。工人自己买的电池和检测台,成了最后一批要处理的东西。
“我们四个人分一百零八,至少今晚有钱。”一个胡子花白的工人说,“你要卖多少?”
“查出能用的,先问二十四一块。”
工人笑了一声,朝收购商抬抬下巴:“你听听。”
棕马甲男人坐在车尾吃饭,听见也没笑。他把碗往旁边挪了挪,说愿意出二十四的人尽管来,别叫自己替人保管到明天。
林曜把一张纸铺到检测台上。上午他向艾达问过附近谁还开门,又沿街看过两处还在搬灯架的铺子,纸上只记了位置和店名。
“我去带人来。四点半卖不出去,你们照旧卖给他。”
“他说的是整批价。”乔纳提醒他。
“那在买家付第一笔钱以前,你们决定。”
弗兰克一直没说话。他手上有一道褪色的护腕印,眼睛从林曜的伤手看到自己的测试台。上午接上去的每一块电池都显示低容量,连他上星期还能用的那块也一样。
“你的工钱呢?”他问。
“多卖出来的钱,我拿两成。检测的费用我来出。”
这句话说完,林曜自己也看了一眼口袋。十二美元的边角从薄布底下支出来,他把它按平,没有改口。
弗兰克向其余三人伸出两根手指,得到点头,才让乔纳摘下待装车的牌子。
“到四点半。”
林曜先去河堤边的夜市摊。摊主鲁思正在卷灯串,灯泡罩着小小的纸花,卖什么还没摆出来。
他说明来意,鲁思听见二手电池便摇头。
“上回买回去,亮了十分钟。摊还没摆好,自己先收工了。”
林曜没有接着说便宜,指向她收在台下的灰色箱子,问那是不是独立充电座。
她翻给他看型号,说夜市新址不供摊位电,自己已经买了四个座子。林曜记下号码,请她带一盏常用灯过去,试她真正要用的东西,满意再付钱。
鲁思翻看十八块电池的照片,终于停在其中一张上。
“这一种,我以前用过。合格的要四块,二十四可以。别给我讲能亮一整夜,我不信。”
“你有车吗?”
她指指棚后的小货三轮:“早上要是没这辆,我连摊都搬不出来。”
林曜问清后厢还剩多少地方,约她三点一刻来,随后去了东口修车铺。
老板听见电池,先问能不能带焊机。林曜摇头,指着檐下的两盏作业灯。老板不耐烦地说自己要工作,不是要开生日聚会。
话说完,他转身拆轮胎,升降台下面一片黑,只好叼起手电照着找螺母。
林曜等那颗螺母找出来,再问一次:“这两盏灯,单独亮到晚上,要不要?”
老板抹了把脸,看他还站着,终于肯看型号。
他有匹配的旧充电架,想买四块轮换,也肯出二十四。但他四点得回店,货要送到店门,拖晚了就算了。林曜问旁边那辆小货车能不能去仓门口,老板说先卸完旧轮胎,十五分钟就能过去。
林曜把这句话记在纸边,让他带车来验货。
两处凑齐八块,剩下的仍没有着落。回程经过一家杂货铺,他又问了一次,被店主挥着扫帚赶出来。那人已经搬空冻柜,连今晚的门都不准备开。
他退到路边,没再往下找。先把答应的八块卖出去。
玛拉的维修站就在仓库后巷。林曜找到她时,她正给一只机械手装指节,台边放着晚些时候客人要来取的盒子。
“艾达让我来找你。”
“她那盏灯?”
“还有十八块电池。”
他把买家的型号、检测台误判的情况和四点半的期限摊开说。玛拉听完,让他先指认电池的充电端和低压输出端。他指出来,她又核过两家充电座的照片,才摘下护目镜。
“两小时二十四。十二先付,剩下的你来结。”
林曜掏出钱。玛拉没立刻拿,先问卖不出去怎么办。
“也给。”
“你还有?”
他看着空下去的口袋:“暂时没有。可以欠你十二吗?”
玛拉将台上的交件时间改晚半小时,给客人发了条消息,才接过钱。
“先做这一小时。台子救不回来就停,你也省下后面的十二。能接着干,再结另一个小时的钱。”
她带齐仪表和几根线,锁门前回头问:“伤的哪条腿?”
“右边。”
“那只拿小袋子。”
她把最轻的线袋递给他,自己提起负载箱。
仓门口,两个买家已经来了。修车铺老板先走过来看货,小货车还在后街卸轮胎。鲁思的三轮停在巷口,车里塞着折起的棚架。
收购商打量一眼他们身后的空地,腾出半张桌子,笑着让鲁思放下灯。
第一块电池上台,红灯亮了。
低容量,回收。
第二块也是一样。修车铺老板将钱包拿出来,又收了回去。鲁思用指甲刮掉灯座上的旧胶,没催,眼睛却一直瞥向街钟。
玛拉先测电池端,又调整检测台的负载。屏上数字抖了两下,依旧判坏。
“这台子最近挪过?”
弗兰克抬起后脚,露出垫着的半块木头:“上个月摔了一次。外壳换过。”
林曜蹲不下,便拉来椅子坐到维护口前。他借用艾达的检修座,将自带线接入台子的维护端,弗兰克替他打开本地记录页。
腕带发热。眼前这次出现的是检测台的日志,十八块电池的内部状态仍隔在外面。
台里积了半个月的记录。系统将几次失败的过程并排展开。测量端电压突降,测量异常,最后才是低容量结论。每一次,那个不起眼的异常都在前面。
林曜指向最早跳出来的一行:“它先说测不准,后面才说电池坏了。”
玛拉凑过来看。“再跑一次。”
负载加上去,台子的读数又往下掉。玛拉手里独立仪表的数字却稳着,两边差出一截。
她立刻断电,将夹具抽出来。
探针座在套筒里歪着,一颗固定螺钉已经滑了牙。玛拉用手指轻推,金属片碰上又离开。林曜刚要伸手指,她已经把坏组件放进托盘,朝弗兰克要同型号备件。
弗兰克翻工具柜时,收购商也站了起来。
“换了要多久?”
“你要我快,先别站灯前面。”玛拉说。
对方让开了。
林曜把前后两次记录留在屏上,让修车铺老板看见测量端和电池端的差别。老板问这种台子为什么连这点毛病都不知道,他才发现自己也答不上来,便去问玛拉。
“首页只剩最后的处置。异常提醒被人确认过,原记录还在。”她装紧新的夹具,朝弗兰克指了指屏幕,“以后先看提醒,别一路按掉。”
鲁思停下刮胶的手,指指白叉:“所以这些还得重测?”
“对。”林曜说,“先测你要的。”
换好的台子重新启动。玛拉用独立表复核夹具两端,确定读数跟得上,再将第一块接入照明负载。灯罩下亮起一片白光,这回持续到测试结束,电流没有再乱跳。

合格。
鲁思把一叠纸币压在桌角,问能不能先给她凑四块。林曜看着钱,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“能用的排这边。”他朝乔纳招手,“没测的先别动白叉。”
乔纳把第一块抱出废料托盘,放到鲁思脚边。她蹲下来摸过提手,抬头等着下一块。
收购商把林曜叫到车旁。
“六十美元。你留下把这批测完,我来买。我自有的那四块,也一起过台。”
他抽出三张二十,整齐地压在灰箱盖上。
“奎因的费用我另付。你不用跑铺子,不用追货款。以后这一类,也可以叫你。”
林曜喉结动了一下。
六十美元。刚才为了欠十二块,他还得站在玛拉桌前,等她答应。只要接过来,晚上怎么过,明天怎么去东区,眼下都有了办法。
“他们能卖多少?”
“总比一百零八多。”
“多少?”
“等测完谈。我承担运输和卖不掉的风险。”
林曜看向桌边。鲁思用一块石头压住钱,正扶着第二块电池,怕乔纳的金属膝盖吃力。弗兰克已经拿布擦干净两只提手,等着交货。
鲁思只知道来这里找他,连他的名字都还没问。要是接了六十,今天的货卖给谁、明天还叫不叫他,都由收购商说了算。林曜摸了摸记着两家店名的纸,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“这批货,我答应替他们卖。”
收购商没再加价,收起纸币,转而叫司机来拿钥匙。
“车先去东码头,别等这边。手车和坡板也带走。”
司机抽走搭在仓门槛上的坡板。鲁思面前那块电池重得压弯了纸箱底,她试着抬了一下,只抬起半边。
收购商回身对四个工人说,整批兜底的价,到此为止。剩下要谈,按剩下的谈。
乔纳看看空了的门槛,又看看林曜。
修车铺老板将桌上的测试单往回推了推:“我四点得走。钱可以现在数,你得让我把货带回去。”
林曜把那张纸拉回来,指尖压在自己早先写的两行字上。
一辆小货三轮。一辆卸完轮胎就能来的小货车。